庄加园:债权人原因引起的给付不能
2018年9月11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在归责原则采用过错责任的债法体系中,给付不能的原因通常可划分为归责于债务人、归责于债权人或不可归责于双方当事人三种类型。其中,由债权人原因引起的给付不能在学界鲜有讨论。对此,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庄加园副教授在《债权人原因引起的给付不能》一文中,通过分析债权人原因引起的给付不能的概念、类型,以及此种情形下债权人和债务人的权利义务关系,为未来民法典在相关领域的立法进行了有益的探索。
一、债权人原因引起的给付不能概述

根据交换正义的思想,一方当事人给付不能,另一方的对待给付义务也随之消灭,这正体现了双务合同义务的牵连性思想。空手前来者原则上也不能期待获得对待给付。然而,若债务人空手前来系由于债权人砸毁前者手中的标的物,则没有必要援引交换正义使得债务人的对待给付请求权也相应消灭。对此《合同法》第94条用法定解除权来决定对待给付义务的命运,但若债权人引起了给付不能的事由,他能否解除合同,颇值怀疑。此外,尽管合同法分则(买卖合同、承揽合同)也包含了债权人原因引起的给付不能规则,但由于合同法总则缺少相应的一般性规范,为理论和实务带来了一定的困惑。本文将对此着重加以讨论。

二、债权人原因引起的给付不能的类型

(一)债权人负责的给付不能

债权人原因引起的履行障碍常见于债权人具有可归责的事由(为明确该可归责事由以债务人尽到注意义务为判断依据,德国新债法将“可归责于债权人”的表述改为“债权人负责”),它是指债权人相对于债务人有过错的违反合同的行为,主要是故意、过失违反合同主义务、从义务或附随义务,还包括履行辅助人承担责任、承担保证责任等情况。具体而言:

第一,债权人或其履行辅助人违反合同给付义务。债权人或其履行辅助人违反合同给付义务导致给付不能,无论是主给付义务还是从给付义务,债权人都必须在客观上对此负责。

第二,债权人协助义务的不作为或不完全履行。对于承揽、劳动、合伙、合作开发等合同,若无债权人在某种程度上的协助,债务人通常无法完成给付。此外,还包括债权人违反对自己利益照顾的不真正义务。

第三,违反保护义务,造成了对绝对权与其他法益的侵犯。债权人因过错侵犯债务人绝对权与其他法益的情形不仅将引起侵权责任,还会引起合同法上的法律效果,即可能造成债务人的给付不能。

(二)债权人受领延迟

在债权人受领延迟期间,发生不可归责于双方的事由而致给付不能,亦有可能。通常而言,债权人的受领义务被认为是不真正义务,其特征在于相对人通常不能请求履行,而其违反也不发生损害赔偿责任,仅使违反义务者遭受权利减损或丧失的不利益。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受领延迟与前述的债权人负责的给付不能存在较大区别,不可同等对待。区别体现在:

第一,债权人负责的给付不能以可归责性思想为前提,而受领延迟则完全独立于可规则性的视角,甚至当债权人由于不可抗力而陷入受领延迟,债权人都要承受风险移转所引起的不利益。

第二,受领延迟须以债务人有能力提出给付为前提,债权人受领等协助义务才被归属于债权人的权利范畴。而债权人负责的给付不能中其享有的给付利益可能并未发生,也可能正在履行过程之中。

三、债权人原因引起的给付不能下当事人的权利义务

(一)债务人的违约责任

在债权人原因引起给付不能的情况下,债务人的违约责任是否能被排除,其论证模式因不同的合同法归责原则而有所不同。在合同法归责原则采取过错责任的国家和地区,仅有债务人的违约行为尚不足以引起违约责任,而是要求债务人对此具有过错。若因债权人原因导致给付不能,自然与债务人无关,其违约责任也自然被排除。

在我国,学界主流的“严格责任”原则被《合同法》第107条予以确认。但即使是采取严格责任原则,债务人的违约责任仍会被排除,理由如下:第一,严格责任下违约责任仍然要以合同当事人违反义务为前提,但债权没有获得实现并不意味者债务人违反义务;第二,债权人引起的给付不能至少应与通常事变同等对待,而后者如第三人造成的给付不能不会引发违约责任,那么在前者情况下也理应排除债务人的违约责任;第三,若要求债务人承担违约责任将会违反禁止矛盾行为的原则,即债权人制造了履行障碍,其应自食其果;第四,比较法上多将债权人引起的给付不能作为债务人的免责事由,这一点《合同法》分则中也得到了体现,如第302条第1款的旅客运输合同等。

综上,无论合同法的归责原则采取过错责任原则还是严格责任原则,由债权人引起的给付不能都会排除债务人的违约责任。只是过错原则下的债务人无过错,自然无违约责任。严格责任下,债权人导致违约需作为债务人的免责事由。

(二)债务人的对待给付请求权

在债权人原因引起的给付不能情形下,债务人将仍有权要求债权人履行对待给付义务。具体而言,在债权人受领延迟的情况下,根据《合同法》关于买卖合同的风险负担规则,标的物毁损、灭失的风险自违反约定时移转于债权人,意即债务人仍享有对待给付请求权。尽管《合同法》总则关于受领延迟缺乏一般性规则,但仍可通过类推适用将该规则适用于其他合同从而保护债务人的对待给付请求权。

而在债权人负责的给付不能发生时,债务人的对待给付请求权同样存续。理由不仅在于前述的债权人不能因为自己的过错行为而将不利后果转嫁债务人,更在于债务人保有对待给付请求权更多体现了“约定必须遵守”的原则。债权人不能因为其违反约定的矛盾行为而免于对待给付。

(三)债权人的法定解除权

当给付不能发生时,常见的救济手段为《合同法》第94条的解除权。但在债权人引起的给付不能下其是否仍能据此享有合同解除权呢?答案是否定的,理由在于:伴随“义无违反”的法定解除权的前提是其至少属于债务人风险领域的障碍。如果债权人应对相关的障碍负责,或者履行障碍的风险分配给他,那么缺少这样的前提,债权人也就不得享有合同解除权。这一点,在比较法上也多有体现,如《德国民法典》第326条第6款明文排除了债权人在这一情况下的法定解除权。

(四)债务人对待给付请求权的限制

考虑到债务人的对待给付请求权也具有损害赔偿的特征,在进行损害赔偿计算中所遵循的扣减原则也应当得到适用,具体而言包括:

第一,损益相抵和减损义务原则。债务人毕竟因给付义务消灭而无须给付,由此所节省的费用、劳力等就是他所享有的利益,此时有必要考虑损益相抵原则,防止债务人获得不当利益。此外,《合同法》第119条规定的减损义务也应得到适用,因为尽管债务人给付不能不具有可归责性,但他同样应基于诚信原则采取必要措施防止损失扩大。

第二,与有过失原则。对于给付不能,常见情形是债务人对给付不能也有一定的过失比例,即合同双方当事人对给付不能都负有责任。此时,债务人的对待给付请求权将因与有过失而相应扣减。

四、结语

合同的履行障碍既可能来自于债务人一方,有可能来自于债权人一方。《合同法》总则完全没有考虑债权人所引起的履行障碍。未来立法者在民法典编纂时至少应仿效设置债权人原因引起债务人违约的免责事由。合同解除与损害赔偿的救济路径不能完全适合债权人引起的给付不能的所有事由。在合同效力不受影响的前提下,债务人继续享有对待给付请求权,同时该对待给付请求权数额仍然受到损害赔偿计算方法的影响,根据损益相抵、与有过失等规则进行扣减,以防其获得超额利益。



(实习编辑:陈彦锟,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债权人原因引起的给付不能》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债权人原因引起的给付不能》,载《法律科学(西北政法大学学报)》2018年第5期。
【作者简介】庄加园,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副教授,法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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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任九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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