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轶:民法典如何保护物权?【民法分则第一编】
2019年1月30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2017年3月十二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审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完成民法典编纂工作第一步后,民法典各分编于2018年8月提请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五次会议审议,标志着民法典编纂工作迈出第二步。
      民法分则初审稿包括六编,即物权编、合同编、人格权编、婚姻家庭编、继承编、侵权责任编,共1034条。由于各分编草案条文数量众多,根据全国人大立法规划,把民法典各分编草案作为一个整体提出后,将根据实际情况将草案各分编分别进行若干次审议和修改完善。
      2018年12月,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七次会议对合同编草案和侵权责任编草案进行了第二次审议。
      此次,在民法典分则进入起草修订关键时期,《中国法律评论》2019年第1期思想栏目邀请各分编草案的牵头人和深度参与立法的专家学者(王轶、崔建远、王利明、徐涤宇、杨立新、张新宝),就各自领域重要问题撰写文章,期待能对中国民法典基本理论和编纂现实做一回应。

民法典如何保护物权,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起草的过程中,都曾成为学界讨论的热点话题。此次民法典物权编编纂,旧话重提,既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确立的侵权责任制度有关,也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确立的物权保护制度有关。

就这一问题的诸多争论,或属纯粹民法学问题中的解释选择问题,或属民法问题中的价值判断问题,或属民法问题中的立法技术问题。而不同类型的民法学问题,遵循不尽相同的讨论方法,对应不尽相同的论证依据。基于我国既有的民事法律传统以及比较法上可资借鉴的探索,我国民法典编纂仍应坚持用侵权请求权取代物权请求权的方案,完成保护物权的任务。

一、问题的由来

民法典如何保护物权,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起草的过程中,都曾成为学界讨论的热点话题。此次民法典物权编编纂,旧话重提,主要有两个缘由:

第一个缘由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有关。

先从1986年4月12日颁布、1987年1月1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谈起。此次民法典编纂,除了为数不多的例外,绝大多数的争议问题,追根溯源,都与《民法通则》有关。《民法通则》对于今日中国民事法律传统的塑造力由此可见一斑!

但《民法通则》并未使用“物权”一词,而是代之以“财产所有权和与财产所有权有关的财产权”,二者指称的对象,没有差异。《民法通则》对于物权的保护,涉及多个条文。

其中第73条第2款确认,国家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侵占、哄抢、私分、截留、破坏。

第74条第3款确认,集体所有的财产受法律保护,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侵占、哄抢、私分、破坏或者非法查封、扣押、冻结、没收。第75条第2款确认,公民的合法财产受法律保护,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侵占、哄抢、破坏或者非法查封、扣押、冻结、没收。

第83条第二句确认,不动产的相邻各方给相邻方造成妨碍或者损失的,应当停止侵害,排除妨碍,赔偿损失。第106条第2款确认,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第3款确认,没有过错,但法律规定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第117条第1款确认,侵占国家的、集体的财产或者他人财产的,应当返还财产,不能返还财产的,应当折价赔偿;第2款确认,损坏国家的、集体的财产或者他人财产的,应当恢复原状或者折价赔偿;第3款确认,受害人因此遭受其他重大损失的,侵害人并应当赔偿损失。

第134条第1款确认,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返还财产、恢复原状、赔偿损失等都属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第2款确认,以上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既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合并适用。这些保护物权的法律规则确立了一种不同于传统民法的物权保护方式,即以侵权请求权取代了传统民法中的物权请求权。同时也确立了一种不同于传统民法的侵权责任制度,即侵权责任的承担方式不限于以恢复原状和赔偿损失为具体内容的损害赔偿,还包括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返还财产。

2009年12月26日颁布、2010年7月1日施行的《侵权责任法》对于物权的保护延续了《民法通则》的做法。《侵权责任法》第2条第1款确认,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第2款确认,本法所称民事权益,包括所有权、用益物权、担保物权等财产权益。

第15条第1款确认侵权责任的承担方式主要有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返还财产、恢复原状、赔偿损失等;第2款确认以上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既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合并适用。

这些规定表明,就物权的保护而言,《侵权责任法》仍然是以侵权请求权取代了传统民法中的物权请求权。同时也仍然确立了一种不同于传统民法的侵权责任制度,即侵权责任的承担方式不限于以恢复原状和赔偿损失为具体内容的损害赔偿,尚包括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返还财产。

作为当前民法典编纂的第一步,《民法总则》于2017年3月15日颁布,同年10月1日开始施行。对于物权的保护,即将于2020年成为民法典总则编的《民法总则》延续了《民法通则》和《侵权责任法》的做法。《民法总则》第179条第1款确认,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主要有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返还财产、恢复原状、赔偿损失等;第3款确认,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合并适用。

《民法总则》依旧是以侵权请求权取代了传统民法中的物权请求权。同时也依旧确立了一种不同于传统民法的侵权责任制度,即侵权责任的承担方式不限于以恢复原状和赔偿损失为具体内容的损害赔偿,尚包括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返还财产。

《民法通则》《侵权责任法》《民法总则》就物权保护所采取的方法,使一个问题值得认真对待:传统民法中的物权请求权制度,当事人取得返还原物请求权、妨害预防请求权以及妨害排除请求权,不以相对人存在过错为前提;在《民法通则》《侵权责任法》《民法总则》确立的侵权责任制度中,加害人承担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返还财产的侵权责任,是否也不以加害人存在过错为前提?

《民法通则》在认可侵权责任承担方式多样化的背景下,并未明文规定以恢复原状和赔偿损失为具体内容的损害赔偿责任,与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返还财产等非损害赔偿责任,在归责原则上存有差异,即侵权损害赔偿责任以过错责任为一般归责原则,以过错推定责任和严格责任为例外的归责原则;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返还财产等非损害赔偿责任以严格责任为一般归责原则。

这似乎意味着即使侵权责任的承担方式为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返还财产,仍须以加害人存在过错作为承担侵权责任的要件,这与传统民法上的物权请求权制度相较,无疑降低《民法通则》对物权的保护程度,存有缺憾。

尽管《民法通则》第106条第2款和第3款中的“侵害”存在着限缩解释为“实施侵权行为导致实际损害”的可能,因而存在着在解释论上将这两款中确认的归责原则归结为仅属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归责原则的可能。但毋庸讳言,《民法通则》并未明确非损害赔偿责任就是以严格责任为一般归责原则。《侵权责任法》在这一问题上的做法与《民法通则》类似。

《侵权责任法》第6条第1款确认,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2款确认,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第7条确认,行为人损害他人民事权益,不论行为人有无过错,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依照其规定。《侵权责任法》同样未明文规定以恢复原状和赔偿损失为具体内容的损害赔偿责任,与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返还财产等非损害赔偿责任,在归责原则上存有差异。

换言之,侵权损害赔偿责任以过错责任为一般归责原则,以过错推定责任和严格责任为例外归责原则;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返还财产等非损害赔偿责任以严格责任为一般归责原则。

尽管《侵权责任法》第6条中的“侵害”以及第7条中的“损害”也存在着限缩解释为“实施侵权行为导致实际损害”的可能,因而存在着在解释论上将这两款中确认的归责原则归结为仅属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归责原则的可能。

但毋庸讳言,《侵权责任法》也未明确非损害赔偿责任就是以严格责任为一般归责原则。

《民法总则》囿于其在民法典中的体系定位和功能区分,未就侵权责任的归责原则问题作出回应。前述《民法通则》《侵权责任法》《民法总则》保护物权的制度选择,为民法典编纂过程中围绕民法典如何保护物权的问题出现争议,埋下了伏笔:在认可侵权责任承担方式多样化的背景下,未明确承认损害赔偿责任以过错责任为一般归责原则、过错推定责任和严格责任为例外归责原则,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返还财产等非损害赔偿责任以严格责任为一般归责原则的前提下,侵权请求权真的能够取代物权请求权吗?这确实需要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第二个缘由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以下简称《物权法》)有关。

2007年3月16日审议通过、同年10月1日施行的《物权法》专设第三章规定“物权的保护”。

其中第34条确认,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

第35条确认,妨害物权或者可能妨害物权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排除妨害或者消除危险。

第36条确认,造成不动产或者动产毁损的,权利人可以请求修理、重作、更换或者恢复原状。

第37条确认,侵害物权,造成权利人损害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损害赔偿,也可以请求承担其他民事责任。

第38条第1款确认,本章规定的物权保护方式,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根据权利被侵害的情形合并适用;第2款确认,侵害物权,除承担民事责任外,违反行政管理规定的,依法承担行政责任;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就前述规定,如何进行妥帖的理论说明,一向存有争议:一种观点主张《物权法》第34条和第35条确认的返还原物请求权、排除妨害请求权、消除危险请求权就是传统民法上认可的物权请求权;第36条确认的恢复原状请求权以及第37条确认的赔偿损失请求权就是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

另一种观点主张,《物权法》第34条、第35条、第36条、第37条都是规定在物权法中的侵权请求权,只不过第34条和第35条的返还原物请求权、排除妨害请求权、消除危险请求权等非损害赔偿请求权,无须加害人存在过错;但第36条、第37条的损害赔偿请求权,则须以过错责任为一般归责原则。

两种观点,面对相同的法律条文,做出了完全相同的价值判断结论,但却在理论建构的过程中得出了不尽相同的结论,说明这一问题属于典型的纯粹民法学问题,是纯粹民法学问题中的解释选择问题。

如果将《物权法》第37条“也可以请求承担其他民事责任”中的“其他民事责任”,以及第38条第2款中的“承担民事责任”解释为包括第34条、第35条、第36条所规定的物权救济请求权,则这一解释选择问题的结论就有利于第二种观点;如果将《物权法》第37条“也可以请求承担其他民事责任”中的“其他民事责任”,以及第38条第2款中的“承担民事责任”解释为仅包括第36条所规定的物权救济请求权,则这一解释选择问题的结论就有利于第一种观点。

尽管无论采前述哪一种观点,都不会影响《物权法》第34条、第35条、第36条、第37条以及第38条的法律适用,但《物权法》的这些规定还是为民法典编纂过程中围绕民法典如何保护物权的问题出现争议,这埋下了又一个伏笔。

二、可能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