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明:债权人代位权与撤销权同时行使之质疑
2019年3月31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民法典   债权   债的保全
[ 导语 ]
      《民法典分编(草案)》(二审稿)第331条第2款规定:“债权人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行为的,可同时依法以自己的名义代位行使债务人在其行为被撤销后对相对人所享有的权利。”这实际上肯定了债权人可以同时行使债权人代位权和撤销权。对此,中国人民大学王利明教授在《债权人代位权与撤销权同时行使之质疑》一文中,指出债权人代位权和撤销权在制度功能、行使要件以及行使效果三个方面的差异,并对同时行使规则的合理性提出了质疑。
一、 制度功能的差异是二者同时行使的理论障碍

债权人代位权与撤销权的制度设置虽然都是为了保全债权,且我国现行《合同法》同时承认了代位权和撤销权制度,但这并不意味着两者可同时行使。

同时行使将混淆代位权和撤销权所具有的不同功能。债权人撤销权的主要目的是防止债务人责任财产的不当减少,而债权人代位权的目的主要是防止出现债务人责任财产应当增加而不增加的情形。正是因为制度设计目的不同,所以各自存在不同的适用范围和要件,因而不可互相替代,而同时主张二者将会导致两项制度在制度功能上相互替代,这与法律设置两种制度的目的并不吻合。

同时行使将混淆代位权和撤销权的适用对象。代位权针对的是债务人怠于行使债权的消极行为,旨在增加债务人的财产;撤销权针对的是债务人不当处分财产的积极行为,旨在恢复债务人财产。在某些情形下,债权人行使撤销权之后也可能具备行使代位权的要件,例如,在债务人与第三人达成无期限地推迟债务履行协议的情形下,债务人并没有完全处分其财产,其债权仍然存在,债务人只是推迟主张债权的时间,此种行为表明债务人实际上是怠于行使债权,因此针对此种情形行使撤销权以后,债权人也可以主张行使代位权。但这种情形比较少见。

当然,在债权人行使撤销权之后,如果债务人和第三人之间没有恢复原状,债权人可以有多种选择: 一是直接以债务人的名义请求相对人返还原物或返还不当得利;二是以债务人名义请求法院执行撤销合同的裁判,此种情形称为代位申请执行。代位申请执行是一种强制执行手段,它并非法定债权的权能,也不是债的保全方法。在代位执行中,只是将被执行人对第三人的债权视为债务人的责任财产,纳入执行对象。因此,与代位权的行使存在明显区别。

同时行使将混淆代位权和撤销权的行使范围。通说认为,撤销权人行使撤销权的范围以全体债权人的债权为限,而代位权的行使则必须以行使代位权的债权人的债权额为限。同时行使就打破了代位权和撤销权在行使范围上的差异。

二、 行使要件不同是二者不同能同时行使的重要障碍

债权人在行使撤销权时要同时主张代位权,还要求代位权的行使条件必须与撤销权相同,或者撤销权的行使条件必须能够涵盖代位权的行使条件。但对比债权人代位权与撤销权的行使条件可以发现,二者在行使条件上存在诸多差异。

第一,债务人的行为外观不同。债权人撤销权针对的是债务人以积极的作为方式导致其责任财产减少的行为,包括放弃债权、放弃债权担保、无偿转让财产、无偿处分财产权利、恶意延长其债权的期限、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以及为他人提供担保等。但是在行使代位权的情形下,只要债务人怠于行使其权利,影响债权人债权的实现,债权人就可以行使代位权,债务人行为外观表现相对简单。尤其是在行使撤销权的情形下,常常需要判断转让的价格是否合理,而行使代位权则通常不需要。

第二,是否要求第三人具有恶意不同。在我国,依据《合同法》第74条,对债务人有偿转让财产的行为,债权人在行使撤销权时也需要证明第三人具有恶意。但是在代位权行使中,既不需要债务人具有恶意,也不需要次债务人具有侵害债权的恶意,只要债务人怠于主张债权会损害债权人的利益,债权人即有权行使代位权。

第三,是否要求债权人的债权必须到期不同。债权人撤销权针对的是债务人积极诈害债权的行为,因此,即便债权人的债权未到期,只要债务人实施了积极诈害债权的行为,债权人也有权行使撤销权。然而,在行使代位权的情况下,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债权必须到期,否则,债权人无权主张代位权。

第四,债权人代位权行使的条件之一是债务人怠于主张其债权,即债权人必须证明债务人能够通过诉讼或者仲裁的方式向次债务人提出请求但没有及时提出。而债权人在行使撤销权的情形下,其并不需要证明债务人怠于行使权利。问题在于,在债务人低价转让财产、高价买进财产以及无偿转让财产的情形下,当债权人行使撤销权,将该处分行为撤销后,债务人与相对人迟迟不恢复原状,在此情形下,债权人能否以债务人怠于对相对人行使债权为由而主张代位权?在此情形下,并不构成代位权行使的条件,一方面,债务人对相对人享有的可能只是物权请求权,而非单纯的金钱债权,所以很难认定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债权;另一方面,即便债务人享有的是债权,但恢复原状所依据的是法院对于其处分行为的撤销判决,债权人只能要求申请法院执行判决,从而督促债务人与相对人及时恢复原状,而不宜主动行使代位权。

第五,债权人行使撤销权后,债务人的债权也并不当然到期,这也可能构成债权人行使代位权的障碍。

三、 行使效果的差异是二者制度自身的内在要求

代位权采取的是优先受偿规则,而撤销权采取的是入库原则。民法典分编草案二审稿第331条第2款采纳债权人代位权和债权人撤销权同时提起的主要理由在于,由于代位权和撤销权存在行使效果差异,为了鼓励债权人保全债权,并使其及时获得清偿,有必要允许债权人同时行使代位权和撤销权。

但是,从制度设计的功能来看,债权人撤销权行使本身就是为了保护所有债权人的利益,恢复债务人的责任财产。撤销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单个债权人的利益,同时也是为了全体债权人的利益,撤销后债务人责任财产的恢复也是为了全体债权人的利益。这是其制度功能本身决定的,是该项制度的应有之意,并不是其制度本身存在的缺陷。

此外,从效力上看,允许二者同时行使还存在如下几个方面的问题:

第一,同时行使将使撤销权没有适用的余地。允许债权人同时主张代位权与撤销权,虽然迁就了激励债权人保全债权的需要,但可能架空了撤销权,因为代位权的行使将使债权人享有优先受偿权,因此,债权人都会选择提起代位权,而不会主张撤销权。

第二,二者同时行使可能会导致物上请求权和债权请求权的混淆。在我国,如果债权人行使撤销权,在法院宣告转让行为无效之后,双方负有返还财产的义务,因而,应由债务人行使原物返还请求权,要求受让人返还财产。如果债权人基于代位权提起诉讼,直接请求受让人返还,模糊了债权请求权和物权请求权的区分。毕竟债权人享有的只是债权,而非物权。

第三,二者同时行使将造成当事人身份混乱。在撤销权诉讼中,存在诉讼中的第三人。但是在代位权诉讼中,原告是债权人,被告是次债务人,不存在第三人。如果允许债权人同时主张代位权与撤销权,将导致当事人身份混乱。

第四,二者同时行使将会否认当事人的主观要素的考量。从我国现行立法来看,在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情形下,相对人是否知情对判断债权人能否行使撤销权具有影响,而代位权的行使不考虑当事人的主观要素。

四、 结语

就代位权和撤销权同时行使的规则而言,虽然已被某些法院所认可,但该规则的合理性和科学性仍值得质疑。将该规则贸然引入民法典,可能会导致和现行合同法保全制度难以相互衔接,削减现行制度功能的发挥。因此,民法典合同编中不应采纳该规则。



(责任编辑:熊超成,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债权人代位权与撤销权同时行使之质疑》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王利明:《债权人代位权与撤销权同时行使之质疑》,载《法学评论》2019年第2期。
【作者简介】王利明,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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