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期民商法前沿论坛 | 孙良国:《民法典》诉违约完全赔偿的公式化展开 | 实录
发布日期:2022/11/21      正文字号:
文章标签: 违约责任  赔偿损失
[ 内容 ]

2022年11月12日晚,第521期民商法前沿论坛在线上举行。吉林大学法学院孙良国教授以“《民法典》诉违约完全赔偿的公式化展开”为主题发表报告,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石佳友教授、朱虎教授,四川大学法学院张金海教授,华东政法大学法律学院孙维飞副教授,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陆家豪特聘副研究员出席论坛并参与讨论。

(图一:孙良国教授)

孙良国教授从评析《民法典》第584条切入,引入了违约完全赔偿原则,从违约完全赔偿原则的正当性、实践现状、理论研究情况等方面论证了违约完全赔偿原则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提出了五大具体计算公式(市场价格损害赔偿公式、替代交易损害赔偿公式、补救成本与价值降低公式、所失利润公式和以获益为基础的赔偿公式),同时紧密结合国内外典型司法案例以及最高法最新发布的《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解释征求意见稿》(后文简称“《征求意见稿》”)展开论述。此外,孙良国教授指出在中间商、预期违约、长期合同、服务合同等语境下损害赔偿的确定仍需要更多的讨论与研究。

孙良国教授首先对《民法典》第584条进行了评析,提出“相当于”的用语、实际损失标准、可预见损失的但书存在值得商榷之处,从而引入了完全违约赔偿规则。完全赔偿具有公理性地位,结合比较法可看出其已成为公认标准。孙良国教授结合Eisenberg教授的观点对完全赔偿的正当性进行了阐释:有效率的履行率、有效率的预防率、有效率的盈余增加率、公平。

孙良国教授接着指出了完全赔偿的实现难题。完全赔偿的原则似乎是清楚的,然而其如何在具体场景下实现往往并不确定,甚至典型场景下完全赔偿原则的实现尚处于不清晰状态。最高院巡回法院、全国人大法工委根据司法实践提出了一些计算方法和公式。在理论研究方面,主流教科书中并没有提出具体的计算方法和公式。

参考比较法材料和Eisenberg教授的研究,孙良国教授提出了一个更为具体的计算公式群,用以确定损害赔偿。

第一,市场价格损害赔偿公式:市场价格损害赔偿 = 市场价格- 合同价格。这一公式的关键在于如何确定市场价格。市场价格的确定方法包括传统的公开资料、网络资料、价格鉴定等等。市场价格的确定时间为违约日,市场价格的确定地点为合同履行地。经检索发现,目前司法实践中市场价格主要根据价格鉴定确定。在当事人中心主义的指导之下,法官可以根据当事人的主张确定市场价格,不应过度依赖价格鉴定机构的权威性。

第二,替代交易损害赔偿公式:替代交易损害赔偿= 替代交易价格 - 合同价格。替代交易公式具有其特殊的优势:它能够实现或更接近实现“无差别原则”,间接避免损失的社会成本,转化市场风险的负担,有效率地鼓励恪守合同。替代交易公式的正当性就于其遵守了商事交易的习惯,体现了交易实践背后的效率考量。替代交易规则在实践中一直存在,若将其进一步纳入法律规则,替代交易规则就能获得法律背书从而使当事人形成更好的预期,同时减少法官适用替代交易规则的阻力。孙良国教授指出,替代交易规则的适用并不以合同解除为条件。经检索,国内出现“替代交易”概念的判例较少且主要集中于经济发达地区,不过在2020年法工委发布的文件中提及“替代交易”这一概念后,相关判例有所增加。《征求意见稿》第63条第2款规定了替代交易,孙良国教授认为这一条文有修改的空间:其一,替代交易应有构成要件的限制,只有具备合理的搜寻、恰当的选择等条件才能构成一个适格的替代交易;其二,“偏离市场价格”的表述并不明确,这一限制可能会影响到替代交易制度价值的实现。关于替代交易公式和市场价格公式的关系,孙良国教授认为应当优先适用替代交易公式。

第三,补救成本与价值降低公式。其中包含完工成本公式和价值降低公式两类,主要适用于建设施工合同。孙良国教授指出,如果法律规定了强制性标准,不符合强制性标准的纠纷应适用完工成本公式或替代履行来解决。以前法院更偏向于适用价值降低公式,但随着强制性标准规定的完善,完工成本公式的地位在提升。

第四,所失利润公式,所失利润=合同价格-可变成本。此处减去的是可变成本而不包括固定成本,这是出于捍卫完全赔偿原则的考量。

第五,以纯获益为基础的赔偿公式,以违约方的获利为基础确定赔偿,是一种较为少见的公式。

最后,孙良国教授提出了需要讨论的数个典型语境下的损害赔偿。第一,中间商。合同具有相对性,中间商经手的前后合同为两个独立的合同,不能与佣金或加价相等同。因此在确定损害赔偿时应根据市场价格而非佣金或加价确定。第二,预期违约。在预期违约的情形中,确定市场价格的时间点是拒绝履行时还是合同履行时?对这一问题的回答涉及到了不同法系对于继续履行的不同态度,即与认为继续履行是强制性性质还是任意性性质的态度有关。第三,长期合同。这是一个重大的难题,目前我国司法实践经验和学理讨论理论均不充足。《征求意见稿》第64条对该问题进行了规定,孙良国教授认为这是非常有勇气的一次尝试,但该条文尚存在许多问题:“根据当事人的主张”规定不清晰;参考因素权重不清晰;“寻找替代交易的合理期限”意味着此时替代交易未必实际发生,往往只能找到假设的替代交易,增加了适用难度。孙良国教授建议应当更多地引入专家意见,运用经济学、金融学的成熟模型和公式来处理该问题。第四,服务合同的损害赔偿。在服务合同中可能出现利润损失公式失灵而导致损失数额明显不公平的问题,也可能出现未贯彻完全赔偿原则的做法。孙良国教授表示该问题还有待更进一步的理论研究。

与谈环节,与谈嘉宾与孙良国教授进行了更深入的讨论。

(图二:石佳友教授)

石佳友教授认为孙良国教授关于完全违约赔偿的报告吸纳了普通法、美国法的优秀成果,案例充实,让人耳目一新。根据孙良国教授的报告,石佳友教授提出了以下四个问题:第一,替代交易与减损义务并没有必然关系。替代交易应当理解为非违约方的权利而非义务。替代交易和损失扩大有关系,但不能完全等同。不过,根据《征求意见稿》第64条,长期性合同损害赔偿的情况下,非违约方有进行替代交易的义务,法律拟制了寻找替代交易的合理期限。但是,该条文属于例外情形,《征求意见稿》第63条第3款说明了并非所有非违约方都一般性地有进行替代交易的义务。第二,若在替代交易中非违约方因替代交易而得利,关于是否需要将获利从其可以主张的损害赔偿中扣除的问题,法官们莫衷一是,石佳友教授认为该问题值得讨论。第三,《征求意见稿》第65条将获利返还引入到了合同损害赔偿范式之中。获利返还来源于英美法,其在大陆法中较为少见。获利与偶然因素、违约方的主观因素有关,可能会与可预见原则相冲突,对大陆法的合同法范式冲击太大,石佳友教授认为应当慎重。第四,石佳友教授认为应当更多地涉及精神损害赔偿的讨论。目前,中国法上已经打开了《民法典》第996条这一缺口,未来违约精神损害赔偿或将得到更为广泛的适用。

(图三:孙维飞副教授)

孙维飞副教授感谢了孙良国教授的精彩报告,表示获益颇丰。他认为损害赔偿中有真实性和合理性这两大问题值得关注。首先,关于真实性,在实践中往往涉及到确定性和不确定性的问题;此外,还涉及到损害赔偿和获利交出、差价返还之关系的问题,差价的赔偿是用以解决对对方合同权利之剥夺的方式。其次,关于合理性,主要涉及用替代交易计算损害赔偿。若在交易中,卖方违约,买方进行替代交易,此时市场价格上扬,替代交易将会导致获益。此时,不论是通说还是《征求意见稿》都主张以违约时的市场价格为准,而不是以起诉时或一审终结时为准,这已经包含了替代交易的思想——在违约时就应当进行替代交易。此外,孙维飞副教授指出,可以从义务和权利两个方面理解替代交易。从义务的角度来看,替代交易应与减损规则相结合,探寻减损规则背后的意义,即诚实信用原则迫使合同双方在某一领域进行合作。从权利的角度来看,替代交易是否属于权利与“实际履行”是否优先相关,因为替代交易实际上剥夺了债务人实际履行的机会。由此产生了两个问题:替代交易是否行使解除权为条件,以及没有实际进行替代履行时能否要求替代交易费用。孙维飞副教授认为,替代交易不以解除权为条件;从偏重权利和效率的角度,应当积极探索不需要实际履行时替代交易费用的赔偿。

张金海教授从题目意义重大、内容旁征博引、计算方法介绍框架清晰、关注实务的面向四个方面对孙良国教授的报告予以总结概括,并进一步讨论了他认为值得强调的几个问题。首先,随着民法制度的发展,完全赔偿原则的内涵和功能发生了转变。最初经院自然法学者提出了完全赔偿原则,用于突破当时法律中不正当的赔偿限制规则。民法制度发展到今天,违约和侵权赔偿的制度建构历经打磨,承认了正当的限制规则,此时完全赔偿原则的重心转移到了如何寻找一套合适的规则用以计算赔偿额。其次,关于计算方法,若计算方法数量过多,可能导致计算方法的被接受难度提升。由此,张金海教授提出,可以将孙良国教授前述的诸多计算公式与一般计算公式相衔接。例如,《美国合同法重述(第二版)》中就介绍了一般计算公式,即赔偿=价值损失+附带损失+后果性损失-避免的费用。将具体公式与一般计算公式对接,可以便利未来司法解释的对接。张金海教授还指出,报告中提到的计算方法还不够完全,仅限于物上损失、给付利益或直接利益,没有覆盖后果性赔偿。再次,关于替代交易,张金海教授认为是否以合同解除为前提,关键看如何理解替代交易:若是对合同主给付义务的替代交易则应以解除为前提;若是对合同从给付义务的替代则不需要,可以根据《民法典》第581条处理。最后,关于服务合同,张金海教授指出不仅存在违约赔偿额计算的问题,还涉及金钱之债是否可以要求完全给付的问题。服务合同中的报酬请求权是否成立、报酬是否有扣除项目、扣除数额如何确定等问题仍有待研究。

(图四:陆家豪老师)

陆家豪老师对孙良国教授的研究成果表达了高度肯定并发表了他的看法。《征求意见稿》63条引入了可得利益的赔偿,陆家豪老师认为这是完全赔偿原则下大陆法系和普通法系在损害赔偿计算方式上的一个统合。大陆法的完全赔偿原则是指履行利益,而这其实就是英美法的期待利益。履行利益和期待利益一体两面,在完全赔偿原则的统帅下二者基本是一致的。报告中提到的各类计算公式可以与大陆法、英美法已有的计算规则相衔接。关于长期合同,陆家豪老师认为可以考虑将《征求意见稿》第64条与《民法典》第580条第2款即司法解除相衔接。关于服务合同,陆家豪老师提出了采取报酬请求权构成还是采取损害赔偿请求权构成的选择难题,介绍了日本法上二者的计算和范围实质相同,不过具体计算方式还需进一步研究。其次,陆家豪老师由《征求意见稿》第63条第1款引出了信赖利益与履行利益关系的讨论。他提到陆青教授认为:只要合同有效成立的,其后的赔偿均属于履行利益的范畴;而若合同在订立、履行过程中支出了费用且最后合同没有有效成立的,则只赔偿信赖利益。最后,《征求意见稿》第65条规定了无法确定可得利益时的赔偿,且仅限于一物二卖的情形。陆家豪老师认为大陆法系中并非没有获利返还规则,英美法上的获利返还规则和德国法上的代偿请求权基本等同;不过,德国法上代偿请求权严格限制于履行不能的条件之下,该规则在一物二卖中有适用的空间。

朱虎教授亦对孙良国教授的报告做出了高度评价。他首先提出,假设非违约方以返还给付为前提才能替代交易,此时其因未得返还而没有进行实际替代交易,若据此采用市场价格损害赔偿公式并按照违约行为发生时为准确定价格,或有失妥当。其次,朱虎教授认为替代交易和市场价格赔偿何者优先的问题还有待商榷。若守约方经自己的努力在替代交易中为自身争取到了更多的利益,按照替代交易计算,赔偿数额很有可能会减少,从而使得违约方凭借守约方的努力而获益,这显然是不合理的。此时,守约方应当有权利在替代交易公示和市场价格赔偿公式之间选择。再次,朱虎教授认为替代交易仅在长期合同中这一种情况中与减损义务产生联系从而构成一项义务,即《征求意见稿》第64条规定的非违约方寻找替代交易的合理期限。最后,朱虎教授指出《征求意见稿》第65条规定的是代偿请求权,它结合了德国民法典第284、285条并做出了一定的限制。

孙良国教授对各位与谈嘉宾表示了感谢,并就各位嘉宾们提出的问题进行了回应。关于“非违约方因替代交易而得利是否需要将获利从其可以主张的损害赔偿中扣除”的问题,孙良国教授表示守约方的获利是其自行努力的回报,无需与违约方分享;然而,违约损害赔偿的前提是造成损害,守约方没有损害也就没有损害赔偿请求权。不过,此种观点具有未对违约行为进行否定性评价的缺陷,如何克服这一缺陷还有待思考。关于“精神损害赔偿”问题,孙良国教授认为将谨慎损害赔偿纳入违约损害赔偿的观念会慢慢成为公式,可以将相关问题先交给司法实践完善。关于《征求意见稿》第65条的问题,孙良国教授一般情况下商品的价格都可以使用市场价格或替代交易价格确定,但在异质商品的情况下如果没有形成有效市场,第65条就有了用武之地。此外,孙良国教授提出可以考虑加上主观恶性等判断因素,以缓解获益赔偿可能带来的问题。关于替代交易的性质和类型问题,孙良国教授明确了存在实际的替代交易和虚拟的替代交易,但替代交易应当是具体的而非抽象的。关于“非违约方因替代交易而得利是否可以自行选择适用市场价格公示还是替代交易公示”问题,孙良国教授认为选择说在价值判断上是妥当的,但从替代交易的本质而言,选择说欠缺理论基础。

 

文字编辑:龙卓然 杨浩城

图片编辑:龙卓然 杨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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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莹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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