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冠彬:民法典姓名权制度的解释论
2020年11月28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民法典人格权编先后历经7个版本,就姓名权制度而言,立法始终围绕“什么是姓名”和“什么是姓名权(姓名权应当如何行使、姓名权不得受到侵犯)”两方面构建具体规则,并主要在自然人姓氏选择问题和父母离异时未成年子女姓名的变更问题上体现了观点变化。对于民法典此种立法演变以及姓名权制度的相关规定,应当如何评价?对此,海南大学法学院石冠彬教授在《民法典姓名权制度的解释论》一文中,围绕“姓名权的保护范围”“姓名权应当如何行使”以及“如何认定侵犯姓名权”三个问题从解释论的视角予以解读,并就未来司法解释如何完善姓名权规范提供建议。
一、姓名权保护范围的规范解读

(一)姓名的内涵界定

民法典第1017条规定,具有一定社会知名度,被他人使用足以造成公众混淆的笔名、艺名、网名、译名、字号、姓名的简称等,均属于自然人受保护的“姓名”。一方面,该条款就姓名内涵所采取的扩张列举值得肯定。姓名本身就是一个符号,其特征的形成需要社会公众认可,要求能体现人格标识与主体稳定联系的特征。民法典采用“具有一定社会知名度”的表述,表明自然人姓名权的保护对象不限于“本名”,而在于保护能与特定人建立稳定对应关系的称呼(或者说符号)。另一方面,虽然该条文未继续采纳一审稿“为相关公众所知悉”的立法表述,但仍宜认定“具有一定社会知名度”包含了“为相关公众所知悉”的内涵,是笔名、艺名、网名、译名、字号、姓名的简称等作为姓名保护的前提。

(二)姓名权的内涵界定

民法典第1012条、1014条对姓名权的内涵界定延续了民法通则以来的立法、司法立场。从司法实务来看,对姓名权内涵界定的分歧主要围绕其与署名权的区分展开。应当认为,现行著作权法第48条第8项调整的“制作、出售假冒他人署名的作品”而侵犯署名权的行为,仅限于“侵权人冒用著作权人之外的人在他人作品上擅自署名”的情形。对此,虽然民法典作为基本法不宜进行细化规定,但应当在未来相关的司法解释或指导案例之中予以明确,以避免司法实务在这一基本问题上产生常识性的认识错误。

(三)姓名权的经济利益在姓名权消失后仍受保护

对于在侵犯死者姓名的情形中是否存在侵犯姓名权的问题,有法院认为,如果自然人的姓名权已经延伸出一定的精神性利益和财产性利益,则在该自然人的姓名权伴随着其死亡而消灭后,上述利益仍能得到法律的保护。该裁判立场值得肯定。姓名权是一种人格权,属于精神权利的范畴,其始于出生,终于死亡,但当某一自然人的姓名被应用到财产领域之后,由于一般人都能够区别出姓名,财产领域的姓名通过使用已经由伦理符号变成消费符号,发挥和商标类似的认知、品质保证和广告功能。未来相关司法解释宜吸纳此裁判经验,明确“自然人死亡后,其姓名权延伸出的精神性利益和财产性利益,由继承人享受,他人不得侵犯”。

二、姓名权行使的规范解读

(一)姓名命名权中的私法自治限度

1.自然人姓氏选择规范的法理反思与解释路径

根据民法典第1015条规定,未来我国公民的姓氏选择将遵循如下立场:第一,原则上应当随父或随母姓;第二,基于特殊情况可以在父姓和母姓之外选取姓氏,但以不违背公序良俗为底线;其三,少数民族自然人的姓氏可遵从本民族的文化传统和风俗习惯。

一方面,姓氏的选择一定程度上属于私法自治的事项。姓名是个人对外的区分符号,在不影响公共价值取向的情况下,公法本不宜干涉自然人姓氏选择权的行使。且现实生活中也存在以别名对外自称的人群。另一方面,姓氏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特定的亲缘价值,承载了一定的家族血脉认同功能,宜加以尊重、维护。由监护人为未成年人选择姓氏也是父母监护权的当然之意,是亲权的具体体现。

该条款宜被视为倡导性条款,宜肯定如下“可在父姓和母姓之外选取姓氏”的情形:其一,在未成年人的父母及其他长辈直系血亲均同意的情形下,未成年人父母可以在自己的姓氏之外选取姓氏,也可以自创姓氏。这是家庭伦理的另一种延伸,是一种家族意志的集中体现,法律没有任何理由加以禁止。其二,成年人更名时,有权自由选择姓氏。只要其本身不会影响到社会公共利益,法律宜对此持开明立场。

2.自然人取名规范实务乱象与应然立场

对于取名的各种情形,民法典人格权编不宜也不可能穷尽列举。第1016条第1款表明自然人原则上可以任意决定自己的姓名,同时将这一问题留给诸如居民身份证法等法律来加以规范,具有授权性规范的性质。故民法典之外的特别法不宜回避这一问题,除了姓名长度之外,其他均可通过明确授权公安机关以行政自由裁量权的方式来加以决定。立法应当持原则上较为宽松的立场,即认可这是公民自治的事项,同时规定:其一,自然人取名姓氏加上名字不能超过六个汉字;其二,自然人所取名字户籍登记管理部门应当予以准许,除非有损社会公共利益,有违社会公序良俗

(二)姓名变更权中的私法自治限度:未成年子女利益最大化的价值衡量

民法典第1015条第1款表明自然人可以任意变更自己的姓名,现行户口簿上“曾用名”一栏也意味着对公民姓名变更权的肯定。但从实践来看,公安部门对于自然人变更姓名整体上持较为排斥的立场,并得到了司法机关的支持。

自然人变更姓名权属于私权,原则上应当尊重其意思自治;且对于名的自由选择应当比姓更宽松,因为姓氏承载着亲缘效应。但是,考虑到自然人确实不太可能存在需要频繁更名的理由,同时出于社会正常管理的需要,立法也应当设定变更上限。建议未来的相关配套法律规定:自然人变更姓名的,公安户籍管理部门原则上应当准许,自然人申请变更的姓名有损社会公共利益、有违社会善良风俗的除外。自然人申请变更姓名的,原则上不得超过两(或三)次,除非户籍登记机关认为确有非改不可的正当理由。

针对父母离异未成年人姓名更改问题,立法机关的立场曾处于摇摆状态,在“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和“父母同为监护人”这一监护权基础理论之间,民法典最终选择了沉默。然而应当认为,“未成年人利益的保护”是父母离异情形下未成年子女姓名变更纠纷首先需要考虑的因素,应当优先于监护权因素加以考量。因此,未来民法典人格权编的相关司法解释或者其他特别法,在父母单方能否变更未成年子女姓氏的问题上,应当直接确立以“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作为判断原则。

如果未来立法难以明确规定一方有权变更,则可以结合裁判的经验在立法表述或未来司法实务中做如下变通:一方面,离异夫妻一方若要更改未成年子女姓名,原则上应征得另一方同意,但如果姓名登记管理部门基于更有利于未成年人子女利益的考量,从而认为确有必要变更未成年子女姓名的,则可直接决定变更,另一方认为侵犯自己监护权的可依法通过行政复议、行政诉讼等争端解决方式寻求救济。另一方面,如果改名的事实已经发生,则需要综合考虑未成年子女的意愿、是否存在新家庭的组合、变更后的姓名在现实生活中使用的程度与时间等等因素,基于“如何才更有利于未成年子女利益保护”的角度来决定是否恢复原名。

三、姓名权不受侵犯的规范解读

在民法典“七编制结构”的立法体例下,人格权可借助“人格权请求权”和“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得到保护。当行为人以客观行为妨害权利人的人格权益,但对其行为并不具有主观过错,或该行为并未导致实际损害后果发生的,此时并不符合侵权构成要件,权利人应当主张人格权请求权要求行为人停止相关行为。就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而言,侵权人只要实施了盗用或冒用的行为就可以认定其具主观有过错,并不要求其还应当具有其他不正当目的。同时,姓名权侵权中的精神损害赔偿、律师费及行为责任相适应原则与一般侵权无异,宜肯定律师费也属于损失的范畴,且行政行为、司法行为侵犯姓名权不能通过民事诉讼加以解决。

在侵犯姓名权所引起的侵权情形中,特别需要注意的是“非基于共同意思联络侵权责任应当如何分担”这一问题,以“冒名贷款不还案”为典型。首先,银行存在主观过错为司法实务共识。其次,根据民法典第1172条的规定,应当认定银行与冒用人的行为属于“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的情形,需要对被侵权人承担按份责任。就该类行为,未来司法解释宜明确规定:冒用他人姓名实行开设信用卡或者贷款等行为,从而侵犯名誉的,应当认定同时侵犯了姓名权和名誉权。此外,还应当明确将行使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产生的律师费等维权成本纳入侵权赔偿范围之内,并明确侵权人主观过错的认定不要求主观上“具有非法目的”

结语

综上所述,民法典就姓名权制度的立法主要从“何为姓名权”“如何行使姓名权”两方面展开,未来配套立法及司法解释则应当从姓名权的保护范围、姓名权行使制度、姓名权侵权制度等方面来加以制度的完善:其一,就姓名权保护范围而言,首先需要明确的就是姓名是对应的、稳定的个人符号,同时包含了对精神性利益和经济性利益的保护;其二,就姓名权行使而言,关键在于“姓氏的选择”和“名字的选择”,立法对此宜采纳开明立场,应当在原则上允许私法自治的同时,通过授权姓名登记管理机关审查的方式,来对其加以必要的管理,对于名字选择的自由空间相对姓氏而言应当更为宽广;其三,就姓名权侵权制度而言,应借助未来司法解释来统一裁判立场,明确人格权侵权竞合的具体情形,并规定侵犯姓名权主观上不要求有非法目的、人格权损害赔偿的范围包含律师费等在内。



(本文文字编辑胡丹阳。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民法典姓名权制度的解释论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石冠彬:《民法典姓名权制度的解释论》,载《东方法学》2020年第6期。
【作者简介】石冠彬,海南大学法学院教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推荐阅读
许可:算法规制体系的中国建构与理论反思
我国算法规制体系应引入“算法发展”平衡算法安全,引入“权利公平”补充算法公平,引入“私人自主”调和算法向善。
王利明:论《民法典》实施中的思维转化——从单行法思维到法典化思维
本文深刻探讨了如何从单行法思维向法典化思维转化,体系化解读《民法典》。
李建伟:授权资本发行制与认缴制的融合——公司资本制度的变革及公司法修订选择
新一轮《公司法》修订的资本制度改革,要以激励投资创业、降低公司设立成本、平衡各方利益的规则体系之构建为导向。
热门排行
学术公告
问答集锦
相关文章
本期评价
0个赞
0个踩
敬请关注中国法学会民法典编纂项目领导小组组织撰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民法总则专家建议稿(征求意见稿)》

编辑:胡丹阳

向编辑提问:

分享

扫二维码
用手机看民商
用微信扫描
还可以分享至
好友和朋友圈

中国民法学研究会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

本网站由王利明教授创办并提供全部运作资金 Copyright◎2000-2021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2022010855号  
E-mail: ccclarticle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