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明:《担保制度现代化:对〈民法典〉第388条第1款的评析》
2021年2月2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物权法定原则   担保物权   物保   人保
[ 导语 ]
       我国动产担保交易法的架构与国际趋势还存在一定差距。《民法典》第388条第1款通盘梳理民法典担保物权的规定,是具有开创性质的变化,体现了我国在推动担保制度现代化上的尝试。正确理解并适用该规定,将对改善营商环境、促进市场经济的高质量发展产生重要影响。对此,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王利明教授在《担保制度现代化:对〈民法典〉第388条第1款的评析》一文中,论证了担保物权法定缓和的必要性,对《民法典》第388条第1款的规范内涵和重要意义进行了全面评析。
一、担保物权法定的缓和

《民法典》第116条物权法定原则是物权法的重要原则。物权法定首先指物权种类法定,当事人不得创设法律未予规定的新类型物权。但这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新类型财产和新交易结构的实践发展需要,不利于人们运用担保方式。为了消解物权法定原则的副作用,立法和司法采取的态度是缓和物权法定原则。《民法典》第388条第1款的规定体现了缓和物权法定的立场,具体表现如下:

第一,扩大担保合同的范围,并承认了各类担保合同的效力。《民法典》388条第1款所规定的担保合同包括抵押合同、质押合同和其他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该款将股权转让回购、动产让与担保等新类型担保的合同全部纳入担保合同之中。这为各类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提供明确的法律依据,也为相关的纠纷处理提供统一的裁判标准。

第二,为非传统担保的物权化提供了法律空间。《民法典》第388条第1款中不仅允许当事人订立“其他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合同的订立而采纳一定的公示方法,就可以形成具有功能化的担保物权。这就为当事人创设新的担保权利形式、实行各种金融创新提供了法律依据。

第三,为统一担保交易规则提供了规范基础。《民法典》第388条第1款在统一的动产和权利担保登记公示系统的支撑下,把抵押权等传统担保物权和合同编规定的所有权保留、融资租赁等非传统担保,以及法律未规定的其他新类型担保,均归为“动产和权利担保”,产生相同的法律效力。

二、兼顾形式主义与功能主义

各国担保法律领域存在两种不同的立法观念,一种是形式主义(formalistic),其将担保物权“类型化”,对不同类型的担保物权分设不同规则,增加交易确定性,并方便法律适用。但严格遵循形式主义所产生的限缩担保交易结构形态、阻碍当事人意思自治等问题也较为突出。另一种是功能主义(functionalistic),即不区分担保物权的形态,只要有担保功能,就适用统一规则。从而尊重当事人自治,将物权法定原则对交易的限制压到最低程度,同时促使交易便捷,降低交易成本。

《民法典》第388条第1款走向了兼顾这两种主义的第三条道路。《民法典》第388条第1款位于物权编,而物权编以物权法定为基本结构性原则,将担保物权分为抵押权、质权和留置权,还在合同编分别规定了所有权保留、融资租赁、保理,这种制度安排决定了形式主义是理解相关规定的基础。但它又突破了形式主义,以担保功能为导向,扩大了担保合同的形态,从而使在交易实践中产生的新类型担保有了法律上的名分。该款能更明确地允许当事人自由安排彼此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更为尊重当事人的意思。此外,其把经济功能上相同的担保交易,赋予了同等的法律地位:

第一,统一了登记对抗效力。即一是能够对抗相对人;二是对抗当事人之外的恶意第三人;三是对抗抵押人的无担保债权人。

第二,统一了权利顺位规则。结合统一的登记公示制度,将其他具有功能化的担保物权纳入其中,《民法典》第414条就构建了统一的优先顺位规则,实现稳定性与灵活性的统一。

第三,统一了权利实现规则。例如《民法典》第412条规定了抵押权的实现规则,在解释上融资租赁交易中和所有权保留中的“所有权的实现”也可以适用相同的规则。

三、为顺位规则的统一奠定基础

《民法典》414、415条明确了以公示时间先后为标准的顺位规则。第414条最为重要,明确优先顺位规则以登记为基础,能普遍适用于各种抵押权、权利质权。虽然《民法典》第388条第1款兼顾了形式主义和功能主义,从而使我国的担保制度具有担保权利各自分离的形式,但实质上有统一的核心规范。该规范就是前述统一登记公示制度基础上的统一顺位规则。在《民法典》第388条第1款的引导下,在统一的动产和权利担保登记公示系统的支持下,第414条就是以登记为中心构建的统一顺位规则,意义重大:

第一,统一了各类可登记的担保权利的顺位。所有担保权利均能通过统一的动产和权利担保登记公示系统加以登记,并能根据登记时间先后确定顺位。

第二,增加了交易的确定性。统一登记系统以及统一顺位实质上能消除隐形担保,明确担保权利的顺位。当事人可事先预估交易风险,进而增加交易的确定性。而且,登记的公开性和客观性,在一定程度上能预防担保人和其他人串通伪造担保权利,损害在先担保权人。

第三,为当事人提供了合理预期。统一担保合同、统一登记系统和统一顺位规则的结合,使交易当事人能明了办理登记的权利及其作用与效力,这就为当事人提供了完整信息,并使其有合理预期。

四、为担保权利的规范互用提供契机

核心之处的实质上统一是各有规定的担保权利能互用规范的基础。这能极大地减少法律的重复规定,促进法律适用的集约化,弥补可能出现的法律漏洞。第388条第1款的共性概括,为各类担保权利的规范互用提供了契机。以担保物权与保证合同的规范互用为例。《民法典》第388条第1款通过确定担保合同这一上位概念,可以包容下位的诸多担保合同类型,这就为保证合同的相关规则总体类推适用于物的担保提供了上位法依据,具体表现在:

第一,保证合同应适用担保物权合同的要式性规范。作为物保的担保物权和作为人保的保证合同都有担保的功能,都对担保人增设了财产上的消极负担。所以从体系解释角度,《民法典》第685条第1款中的保证合同也应如第二款规定采纳书面形式。

第二,协商变更主合同内容不得减损保证人利益的规则应适用于担保物权。提供物保的第三人(物上保证人)与保证人地位类似,因此,《民法典》第695条第1款中关于债权人与债务人协商变更主合同内容时不得减损保证人利益的规则应适用于物上保证人。

第三,协商变更主合同履行期限不得减损保证人利益的规则应适用于担保物权。在担保物权,主债务的履行期限影响着诉讼时效,进而会影响担保物权人主张行使担保物权的期间,这种影响与履行期限对保证期间的影响是相同的,故《民法典》第695条第2款的规范应能适用于担保物权。

第四,保证人的抗辩规则应适用于担保物权。因为保证人虽然是主债权债务之外的第三人,但其利益与该主债权债务紧密相关。物上保证人与保证人的这种地位完全相当,故《民法典》第702条与第701条有关保证人的抗辩规则也应适用于物上保证人。

第五,保证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应适用于担保物权合同。由于保证合同和第三人提供担保的担保物权存在相同的利益结构,保证合同无效和担保物权合同无效也会波及相同的利益主体,故第682条第2款对于保证合同无效的法律规定应适用于担保物权合同。

当然,保证合同的总体类推并不是指担保物权能适用于所有保证的规则,如果是特别适用于保证的相关规则,则不应当适用于担保物权。

五、结语

《民法典》第388条第1款的规定虽然简略,但包含了非常丰富的内容,是我国担保制度向现代化迈出的重要一步。该规定不仅仅是扩大担保合同的适用范围,更重要的是在此基础上通过与统一的动产和权利担保登记公示制度的结合,为担保领域内物权法定的缓和提供了空间,进而使我国担保制度在形式主义基础上有了功能主义的色彩。这为统一的顺位规则奠定了基础,为担保权利的规范互用提供了契机。



(本文文字编辑梁茜。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担保制度现代化:对〈民法典〉第388条第1款的评析》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王利明:《担保制度现代化:对〈民法典〉第388条第1款的评析》,载《法学家》2021年第1期。
【作者简介】王利明,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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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朱培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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