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立新:自甘风险:本土化的概念定义、类型结构与法律适用
2021年7月14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民法典   自甘风险   类推适用
[ 导语 ]
       民法典第1176条第一次规定了我国本土化的自甘风险规则。对这一侵权责任免责事由的概念、结构以及法律适用,学者们多有不同解释,见解颇有差异。对此,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杨立新教授在《自甘风险:本土化的概念定义、类型结构与法律适用》一文中,以白银马拉松赛体育事故为视角,对我国民法典第1176条自甘风险本土化的规定进行准确阐释,界定本土化自甘风险的概念定义、类型结构以及法律适用等问题,认识立法存在的不足,提出法律适用的具体措施。
一、民法典规定的本土化自甘风险的概念定义

   (一)本土化自甘风险概念定义之局限

一是适用范围较窄,仅限于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不包括具有一定风险的非文体活动;二是造成损害的原因只限于风险文体活动的其他参加者,不包括活动包含的其他风险原因;三是割裂活动组织者与自甘风险的联系而适用其他损害责任的规则,《民法典》第1176条第2款明确规定,有关组织者的侵权责任问题,适用《民法典》第1198至1201条关于违反安全保障义务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使自甘冒险主要规范的责任主体被降低为一般安全保障义务人对待,却突出了风险活动其他参加者的责任主体地位,倒置了本末。

   (二)本土化自甘风险概念的准确定义

需将本土化自甘风险的概念重新定义为:即受害人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活动,因其他参加者或者活动组织者的行为等造成损害,受害人不得请求只具有一般过失的其他参加者,或者不具有过失的活动组织者承担侵权责任的免责事由。

下文将以该定义为基础,进一步确定本土化自甘风险的类型结构和法律适用。

二、本土化自甘风险的类型结构

自甘风险发生的前提条件,是风险活动引发活动事故。自甘风险的主要类型结构为活动风险、活动伤害、活动组织过失和活动意外。对此,应在民法典第1176条规定的范围内进行解释并适用法律。

(一)活动风险

活动风险是指风险活动中所具有的风险已经实际发生,并且造成了自愿参加者的人身损害或者其他损害的活动事故,应当适用自甘风险免责的事实。对于风险认定,一是具有内在的固有的危险性;二是这种危险造成人身伤害的可能性极大;三是此种危险活动造成损害,可以为社会一般人所认知。而第1176条的界定偏窄,下述情况也属活动风险:一是活动风险造成自愿参加者损害的并不限于其他参加者。二是受到损害的也不限于自愿参加活动的人,还包括自愿观赏风险活动的人。

(二)活动伤害

活动伤害是指在风险活动中,造成参加者人身损害的是其他参加者因其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原因所致,具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其他参加者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活动事故。第1176条但书的规定,涉及的就是典型的活动伤害。关于“活动伤害的故意和重大过失在确定侵权责任上是否区别”的问题,分两种情况:一是,对于一般的侵权责任构成,二者作为侵权责任构成的主观要件并没有区别,都构成活动伤害的损害赔偿责任。但其他参加者因一般过失致害自愿参加者,不构成活动伤害责任。至于其他参加者无过失造成参加者的损害,是在自甘风险的范围之内,应免除责任。二是,故意或者重大过失在确定损害赔偿责任中的作用,有所区别。对于人身损害赔偿,在重大过失致害时有风险的因素,可适当减轻责任。对于精神损害赔偿,故意加害应承担更重的责任。

(三)活动组织过失

活动组织过失是指组织者对活动事故的发生造成损害后果具有过失,对受害人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自甘风险类型。若在风险活动中发生活动事故造成损害,应依照第1198条至第1201条的规定确定组织者的责任。若适用上述规定存在对受害人保护不周的问题,则直接适用第1165条关于过错责任的规定,确定活动组织过失责任。对于组织者设置的事先免责条款,应适用第506条确定此种条款的效力。

(四)活动意外

活动意外中的意外应当是完全意外,即风险活动的组织者无法预料。组织者应当预料但因为疏忽或者懈怠对风险发生没有预料到,构成活动组织过失,而非活动意外。

三、本土化自甘风险适用法律规则的要点

(一)适用第1176条自甘风险与相关规定的要点

1.对文体活动其他参加者造成损害的活动风险直接适用第1176条规定

第1176条第1款规定的自甘风险的构成要件一是组织者组织的活动是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二是受害人对该种文体活动具有的一定风险有认识,但是自愿参加;三是受害人参加此活动因其他参加者的行为受到损害,该文体活动参与者的行为与受害人的损害之间有因果关系;四是文体活动的其他参加者没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凡是符合这样要求的,就应当免除其他参加者对损害的赔偿责任,由自愿参加者自负损害。

2.对文体活动中发生的其他活动风险类推适用第1176条规定

文体活动中发生的其他活动风险除了在造成损害的原因为非因其他参加者的行为以外,在其他方面的构成要件,与文体活动的活动风险责任构成是一样的,故应类推适用该条。

3.具有风险的非文体活动的活动风险类推适用第1176条

对于其他具有一定风险的非文体活动,民法典没有相应的规定,且与文体活动的活动风险规则相同,故也应类推适用该条。

4.对活动伤害适用第1176条但书规定和第1165条规定

对于活动伤害,既有活动风险的因素,又有其他参加者的重大过失甚至故意的因素。因此,应依照第1176条但书的规定,适用除外条款,直接适用第1165条关于过错责任的规定,确定损害赔偿责任。

5.活动组织过失责任适用第1176条第2款和第1165条规定

对于风险活动的组织者,应当全面适用自甘风险规则,因为这是自甘风险的基本类型。依照民法典第1176条第2款规定,活动组织者适用第1198条至第1201条的规定确定责任。如果适用这些规定确定的赔偿责任对受到损害的参加者的权益保护不力,可以直接适用第1165条规定的过错责任规则确定赔偿责任,全面保护受害人的权益。这里主要指的是第三人造成风险活动参加者的损害,如果活动组织者构成活动组织过失,就确定其承担直接责任,而非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

6.活动意外类推适用第1176条规定予以免责

活动意外的其他参加者或者组织者对于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当然也就没有归责的事由,也就不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故可类推适用第1176条第1款规定。

7.风险活动的人身意外损害保险

关于“人身意外损害保险理赔后,是否可以抵销组织者或者其他参加者的赔偿责任”的问题,根据禁止同一来源规则,即保险所得基于损益相抵规则,可相应减轻赔偿责任,因为保险所保的正是投保人自己的责任。

(二)对白银马拉松赛活动事故责任承担的分析

对于白银马拉松赛发生活动事故造成的人身损害后果,依照上述法律适用规则,显然符合活动组织过失责任构成要件的要求,构成活动组织过失责任,风险活动组织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首先,白银马拉松赛活动确实存在风险,是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如果该风险已经预料,组织者有充分的应对预案,且履行了足够的警示义务,没有组织过失,即使造成损害,活动风险应由自愿参加者自己承担。其次,本次赛事活动组织者显然对可能发生的极端天气缺少足够的预判,存在重大过失。赛区内的牧羊人在牧羊时都带好羽绒服以便应对极端天气,就足以说明赛区发生极端天气的可能性较大,组织者理应有足够的预判。再次,对于赛事活动的风险,组织者事先没有足够的准备,赛中没有足够的应对措施,事故发生后没有妥善的救助办法,因而造成严重的损害后果,应当依照民法典第1176条第2款、第1198条和第1165条的规定,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最后,关于赔偿责任的承担,一是赛事的所有组织者都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二是确定赔偿责任的数额。可以参照的标准是2011年3月11日在浙江发生的D301与D3115动车追尾事故最终确定的赔偿数额。

四、结语

民法典第1176条规定的本土化自甘风险规则,基本上是正确的,也存在明显的局限性,不足以应对所有的风险活动发生活动事故的责任分配对规则的需求,应当有所扩展。《民法典侵权责任编(草案二审稿)》第954条之一关于“自愿参加具有危险性的活动受到损害的,受害人不得请求他人承担侵权责任,但是他人对损害的发生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除外”的规定更为适当。当然,民法典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应当依照民法典第1176条规定适用法律。对于该条文规定的规则存在的不足,应当依照类推适用的法律方法予以补充。在司法实践中,应当区分风险活动造成活动事故中的活动风险、活动伤害、活动组织过失以及活动意外的不同类型,以适用民法典第1176条为基础,类推适用民法典的其他相关规定,对风险活动中发生的活动事故正确分配责任,保护好所有自愿参加风险活动的人以及风险活动组织者的合法权益。

 

 

(本文文字编辑蒲南希。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自甘风险:本土化的概念定义、类型结构与法律适用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杨立新:《自甘风险:本土化的概念定义、类型结构与法律适用》,载《东方法学》2021年第4期。
【作者简介】杨立新,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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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蒲南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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