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喆、长文昕娉:违约获益交出责任的正当性与独立性
2021年9月16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损害赔偿   不当得利   违约获益
[ 导语 ]
      关于“违约获益”及其法律处置,我国民法典并无明文。主流观点是将违约获益作为损失计算的一种方式而归入损害赔偿中。我国司法实践通常也将违约获益纳入损害赔偿的范畴,加之我国民法典第1182条前段将侵权人的获益视为被侵权人的损失。在此背景下,亟需研究的问题是:违约获益的交出究竟可否纳入损害赔偿制度的范畴?如无法纳入,可否依据不当得利的规则来实现?违约获益交出与其他类似制度存在怎样的关系,以及其适用的基本规则如何?对此,西安交通大学法学院吴国喆教授、长文昕娉博士研究生在《违约获益交出责任的正当性与独立性》一文中,以前述问题为重点,指出违约获益交出无法通过损害赔偿或者不当得利返还来实现,其与其他类似制度间也存在系列重要区别,在无法将违约获益责任纳入现有规则体系的情况下,承认其独立性就成为必然选择。
一、违约获益的认定

违约获益是指违约方因为自己的违约行为而从第三人处获得的利益。只存在确定的违约获益,不承认可能的违约获益。违约获益的确定以获利行为完成的时点为准。下文所讨论的违约获益受两个条件限制:其一,违约方主观须为故意;其二,违约获益来自合同之外的第三人,而非来自守约方的给付或者其他价值移转行为。

二、违约获益交出责任的构成要件

(一)积极条件

1.违约方因违约而取得确定利益,与对方的损失无关

违约获益交出责任以违约方已经获得的确定利益为限,其所关注的重点是违约方因自身的行为而获得特定利益,对方是否因此遭受损失及其数额则不在考虑之列。

2.以故意特别是对忠诚义务的违反为主观要件

违约方的主观状态须为故意,即为了获益而违约。违约获益最为常见的情形是故意违反忠诚义务。含有忠诚义务的合同通常是一方将自己的某种事务交由另一方处理的合同,在这类合同中如果违约方为了追求额外利益而违背特殊身份赋予的义务,其就应当交出因此获得的利益。由于合同基础本即在于信任,可以说合同本身都存在不同程度的信任和忠诚问题,因而所谓的含有忠诚义务的合同,毋宁是法律解释和情境化的产物。

3.违约方的不法行为与其获益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在违约获益交出中,首先应考虑的是直接因果关系。借助直接因果关系,可以排除合法获益的交出。远因利益,是指在被告因违约而获得利益后,其又将该利益进行投资、利用进而获得的新利益。就违约获益(间接获益)是否应交出而言,概括来说,英美法系国家一般情况下更倾向于通过结果的直接性来界定交出的利益范围,但不排除在某些案件中将远因获益也纳入其中,但需对其施加一定时间限制,这段时间就是法官认为可以完全涵盖被告因为违约获得的全部收益的时间。当被告主观恶性较大时,美国法院往往会判决交出远因获益。

在我国必须结合获益交出责任的正当性基础来决定,其是为了预防违约方投机违约以维护社会整体诚信和合同交易的确定性,因此原则上应当将违约获益(包括远因获益)全部剥夺。但不能将因果关系链条拉得太长,需综合考量原被告的具体情况,特别是被告的主观恶性、行为方式及获益的多少、原告的信任强度等因素。

(二)消极条件

1.双方约定违约金

双方约定违约金时,原告不能不主张违约金而转向更为有利的违约获益交出。但违约方获益可作为请求调整违约金的依据,通过调整违约金,同样可以达到剥夺被告违约获益的目的。

2.守约方具有过错

守约方不能具有过错,否则违约获益归于守约方就没有正当性基础。

3.合同具有履行利益且嗣后实际履行或可实际履行

如果被告在违约后,合同仍有履行意义且嗣后实际履行,交易目的既已实现,就不存在违约获益交出的问题,则之前的违约行为导致的损失可通过损害赔偿予以救济。如果是可以实际履行,同样会排除获益交出责任的适用。如合同仍有履行意义且可实际履行,而守约方主动放弃实际履行,则违约获益交出责任同样应当被排除,以防止该种责任成为投机工具。

三、违约获益交出责任的正当性

关于违约获益责任的正当性,需回答两个问题:其一,违约获益为什么需要被剥夺?其二,如何剥夺(即何以由守约方取得是最佳方案)?

(一)效率违约的排除

从文义看,《民法典》第580条如不加以限制,则可能导致效率违约的出现。但根据九民纪要第48条规定,民法典第580条的适用条件之一为违约方不存在恶意违约情形。在违约获益交出责任的问题视域范围内,违约方均为故意,故不存在适用该条的可能。

(二)从理念和原则的视角

首先,从理念来看,剥夺违约获益最重要的原因是法律不允许任何人从不法行为中获益,也不允许任何人从自己的过错中获益。其次,当损害赔偿不足以威慑违约方时,剥夺违约获益可发挥预防或威慑功能。

(三)排除民事收缴的适用

在违约获益交出责任中,不存在双方不法获益的情形,民事收缴很难适用。排除国家收缴之后,在对守约方与违约方谁更适合保有该利益进行比较权衡时,法律必然选择前者,因为后者的不法行为更需要谴责。与之相对应,守约方的额外获利源于被告的行为,因此不构成机会主义获利。

四、违约获益交出与损害赔偿

(一)我国的司法实践

实践中,主流做法是通过可得利益损失赔偿(辅以惩罚性赔偿),剥夺违约者的额外获益,但在具体数额确定以及惩罚性赔偿是否适用及额度等问题上差别较大。法院似乎陷于一种困境:一方面欲填补守约方的损失,另一方面又欲依托损害赔偿剥夺违约方的获益。未能恰当分化责任及其功能,未能承认违约获益交出责任的独立性,是这一困境产生的重要原因。

(二)违约获益交出无法纳入损害赔偿的范畴

1.数额确定方式不同

违约获益交出责任应以违约方的实际获益为限,不能适用客观市场价值估算法。在诉讼中,对数额的认定属于“事实问题”,重点是证据问题。相反,违约损害赔偿计算通常是用期待利益状态减去其在被告违约后实际所处的利益状态。其利益的计算非常困难,只能采用推算的方式。可见,对守约方期待利益损失的计算,是根据特定方式的一种法律认定,难谓事实判断。

2.目的宗旨不同

损害赔偿旨在填补损失,而违约获益交出旨在剥夺获益。

从二者的区分可以看出,损害赔偿与违约获益交出除二者计算完全不同外,最突出原因是损害赔偿旨在填补损害,因此其数额一定受到损害本身的限制。当违约获益超过违约方损失时,损害赔偿不能实现对不法获益的剥夺。

(三)违约获益交出与损害赔偿的竞合

由于违约获益交出和损害赔偿均是以“替代利益”来满足“原给付利益”,如允许同时主张,则相当于允许请求双份的原给付价值,这将与守约方的对待给付义务失衡。因此,二者在性质上相互排斥,不能并用。如果交出的利益小于违约方的损失,守约方可在获得该利益的同时或之后,另行要求损失赔偿,但应扣减已经获得的获益部分。

(四)我国民法典第1182条不可直接适用于违约获益领域

《民法典》第1182条对规定不能适用于违约获益的场合,这是因为:第一,侵权法是调整不特定陌生人间关系的法律,合同法则是调整特定人基于交易形成的契约关系的法律。第二,《民法典》第1182条仅是基于特定政策考量针对侵害人身权益而造成财产损失的损害计算方法,而非侵权损害计算的一般方法。第三,将侵权人获益解释为被侵权人实际损失,拟制色彩过于浓厚,正当性也存疑。但违约获益情形下,违约获益的取得并非基于守约方固有权益。

五、违约获益交出与不当得利返还

在我国司法实践中,非给付型不当得利中包括侵害型不当得利,但也必须有价值的移转(包括利益归属的错位),所以非基于利益移转的违约获益,不能通过不当得利制度予以去除。


六、违约获益交出与其他近似制度

(一)与推定信托的关系

在英美法,合同签订后被告故意违约而从事相关行为并获得利益,会被认定为在原被告之间存在推定信托关系。因此,被告的获益被认定为信托的获益由原告取得。但我国并不存在一般意义上的推定信托制度,对于违约获益无法适用推定信托的规则。

(二)与对于不法管理的追认的关系

违约方违约并因此取得利益,其实质是为了自己利益的不法管理,事后守约方主张违约获益的交出,可解释为是对该不法管理行为的追认。由此所生的法律效果是,违约方的行为是接受委托并为守约方的利益进行的,其结果当然应归属于委托方。

需指出的是,前述解释方案只是一种为了剥夺其不法获益的拟制解释技术,并不意味着违约获益交出就确实是追认不法管理的结果。至为要者,违约获益交出中,违约方是为自己的利益对自己的事务进行管理,这并不符合不法管理的要求。

(三)与代偿请求权的关系

我国法并未明文规定代偿请求权。违约获益的交出与代偿请求权之间还是存在一系列重要区别,这意味着前者不能被后者所涵盖。


七、结论

违约获益交出责任以确定的获益为基础。违约获益交出无法纳入现有的责任体系,确立这一责任的独立性,将突破以回复原状、信赖利益、期待利益以及惩罚性赔偿等以“损害赔偿”为全部金钱救济方式的违约责任,在我国,承认违约获益交出责任的独立性,既无需高昂的制度变革成本,亦能与现有的制度和概念体系有效衔接,是一个可行的选择。



(本文文字编辑林颖。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违约获益交出责任的正当性与独立性》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吴国喆、长文昕娉:《违约获益交出责任的正当性与独立性》,载《法学研究》2021年第4期。
【作者简介】吴国喆,西安交通大学法学院法学院教授;长文昕娉,西安交通大学法学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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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林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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