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运华:民法典中有追索权保理的教义学构造
2021年11月17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追索权   民法典   债权让与   保理合同   应收帐款
[ 导语 ]
   《民法典》第766条对有追索保理的规定显然并非在于限缩有追索保理的具体类型,而是旨在为当事人安排有追索权保理的交易提供可予以选择的法律路径。因此,若当事人对保理合同中的追索权做出不同于《民法典》第766条之约定的,当无不许之理,此时在教义学上该如何根据不同约定情形判定有追索权保理的法律性质及其法律效果,须予以明确界定。此外,《民法典》第766条中规定的保理人的“两种主张”之间是否存在先后适用顺序?彼此在具体的司法适用中是互相排斥还是能够同时行使?在债权人已经直接偿还融资款本息的情形下,保理人受让的应收账款债权是否自动复归于债权人?这些问题直接关涉《民法典》第766条对有追索权保理之规定在教义学上的具体构造,亦亟待从解释论上予以澄清。对此,福州大学法学院潘运华副教授在《民法典中有追索权保理的教义学构造》一文中,基于教义学层面的深入分析,以现行法律规范为基础,从实证法的原则、原理和规范及其相互关联的角度对有追索权的保理做出体系化解释。
一、有追索权保理的现有学理解释

 我国学界和司法实务界对有追索权保理的法律性质及其效力存在不同认识。在学理上出现过“债权质押说”“代为清偿说”“间接给付说”“债权让与担保说”和“附条件的债权让与说”等观点。

    不同学说 内容 评价
   债权质押说 债权人将其对债务人的应收账款债权质押给保理人以获得保理人发放的融资款。
与我国现行法下有追索权的保理以应收账款债权的让与为前提之事实不相吻合。
   代为清偿说 保理人代替债务人向债权人清偿应收账款债务,后再以自己的名义向债务人追偿。
不能阐释我国有追索权保理的法律性质,与我国有追索权保理的实际情况不符:1.与有追索权保理通过发放保理融资款以获取收益的目的不一致;2.有追索权保理中,保理人向债务人追偿时,债权人对保理人承担保证责任,而在代为清偿中,债权人并不对第三人承担保证责任。
   间接给付说 债权人在债务人的原先给付之外获得另外的受偿机会,且负有将该新的给付予以优先变价的义务。当债权人对新的给付变价之后,变价所得超过债权额度的部分应返还给债务人,变价所得少于债权额度的部分继续向债务人主张清偿。
不宜将有追索权的保理一律定性为间接给付:与保理合同当事人对追索权未有特别约定时,保理人有权选择向谁主张受偿的事实不符。于通常情形,对新的给付予以优先变价是保理人的权利而不是义务
 债权让与担保说 债权人为担保其对保理人的债务,将其对债务人的应收账款债权让与保理人。
1.与我国有追索权保理旨在优先清偿保理人融资款本息债权而非使保理人终局取得应收账款债权之目的相一致;2.符合我国民法中的担保权体系以及有追索权保理业务的司法实践。
附条件的债权让与 债务人不向保理人履行应收账款债务时,保理人可向债权人主张受偿实际上是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履行能力承担一般保证责任,是附担保条件的债权让与。
债务人对保理人的应收账款债务为主债务,债权人在应收账款的数额内对保理人承担保证责任,以保理人对应收账款债权的实现为中心。这在法律效果上与有追索权保理业务之实践情况不尽相符。

二、有追索权保理在教义学上的多重路径选择

 在有追索权的保理中,当事人对保理合同中追索权之行使做出的不同约定会影响有追索权保理的法律性质及其法律效果。根据当事人对保理合同中追索权的不同具体约定,结合上述有关学理解释,对我国有追索权的保理在教义学上的可能构造路径做出以下具体分析。

保理合同当事人的约定内容            对约定的分析  教义学上的解释选择
约定保理人必须先向债务人主张受偿且保理人最终不享有全部应收账款债权。
1.只有在向债务人受偿不能时保理人才能转向债权人主张偿还保理融资款本息;2.保理人向债务人主张返还的应收账款债权数额限缩在保理融资款本息范围内。
与“间接给付说”完全相符,解释为间接给付
约定保理人必须先向债务人主张受偿且保理人最终享有全部应收账款债权。
1.应收账款债权与融资款形成对价,发生权利移转性的应收账款债权让与;2.债权人承担一般保证责任。
附一般保证责任的债权让与。
约定保理人必须先向债权人主张受偿且保理人最终不享有全部应收账款债权。
1.债权人转让应收账款债权的目的是担保其对保理人偿还融资款本息债务;2.保理人必须先向债权人主张返还融资款本息,这是对保理人行使担保权之自由的适当限制。
附特别约定的债权让与担保。
约定保理人必须先向债权人主张受偿且保理人最终享有全部应收账款债权。
1.属于权利移转性的应收账款债权让与;2.债权人承担一种特别的保证责任,即保理人应该反过来先向保证人主张受偿。
附特别保证责任的债权让与。
没有约定追索权顺序但明确保理人是否享有全部应收账款债权。
1.若约定保理人享有全部应收账款债权,则属于权利移转性的债权让与;对债权人的追索权被解释为债权人承担保证责任,而对追索权行使之顺序未有约定,即债权人承担的是一般保证责任。2.若约定保理人不能享有全部应收账款债权,则该应收账款债权让与具有担保的性质;未对保理人行使追偿权的顺序加以约定,根据担保权行使的一般规则,在向债权人主张偿还保理融资款本息的同时也可以向债务人主张应收账款债权。
1.附一般保证责任的债权让与;
2.债权让与担保。


没有约定保理人最终是否享有全部应收账款债权但明确追索权顺序。
基于有追索权保理实践中的交易习惯、我国司法审判实务和《民法典》第767条的规定,即只有在无追索权的保理中,对保理人最终是否享有全部应收账款债权未有约定的,保理人才享有全部应收账款债权,故此时有追索权保理人不能享有全部应收账款债权。
1.若约定先向债务人主张清偿,则此时有追索权的保理得解释为间接给付
2.若约定先向债权人主张清偿,则此时追索权的保理得解释为附特别约定的债权让与担保。

当事人明确约定保理人可以同时向债权人和债务人主张受偿且保理人最终享有全部应收账款债权。
1.属于权利移转性的应收账款债权让与;2.债权人对保理人受让的应收账款债权得以有效清偿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附连带保证责任的债权让与。
约定保理人可以同时向债权人和债务人主张受偿且保理人最终不享有全部应收账款债权。
1.属于权利担保性的应收账款债权让与;2.在向债权人主张偿还保理融资款本息的同时也可以向债务人主张应收账款债权。
    债权让与担保。
对追索权顺序和保理人最终是否享有全部应收账款债权均未有约定。
当事人既未对此达成补充协议,也没有交易习惯的,则适用《民法典》第766条的规定。
    债权让与担保。

三、《民法典》第766条的教义学分析

(一)《民法典》第766条第1句的教义学分析
    本条规定中保理人的“两种主张”之间的适用顺序、二主张之间是相互排斥还是可以同时行使以及第一种主张中两种请求之间的关系需要从教义学上予以澄清。第一,文义是解释的起点也是解释的终点。据此,《民法典》第766条第1句中保理人的两种主张应解释为无先后顺序之分,赋予保理人选择向债权人或者债务人主张受偿的自由。
    第二,就此两种主张的适用关系方面,尽管“保理人每次只能择一主张”与“保理人可以同时主张”这两种解释论本身都不违反法条文义,但在有追索权的保理中,债权人本来对保理融资款本息负有最终的清偿义务,债务人本来对应收账款负有清偿义务。保理人同时向应收账款债权人和债务人主张,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使其保理融资款本息债权得以有效受偿,并未给应收账款债权人和债务人带来法律上的不利后果,还能更有效地保障保理人发放融资款的资金安全。 故“保理人可以同时主张”这种解释论更符合有追索权保理的本质特征。
    第三,第一种主张中的“请求返还保理融资款本息”与“请求回购应收账款债权”并无本质区别。无论保理人对债权人主张何者,只要其对债权人的保理融资款本息债权得以有效清偿,债权人先前让与给保理人的应收账款债权也即因此得以回购。
   (二)《民法典》第766条第2句的教义学分析
    第一,债权人将应收账款债权让与保理人是为使其能从应收账款中受偿保理融资款本息,故保理人向债务人主张应收账款债权时应将超出保理融资款本息部分的应收账款债权返还给债权人。第二,保理人向债务人主张应收账款债权时,债务人不能对于超出融资款本息部分的应收账款债务拒不履行。只能先向保理人履行全部应收账款债务,由保理人扣除其中的融资款本息等费用后将剩余的应收账款部分返还给债权人。第三,《民法典》第766条对有追索权的保理采债权让与担保的学理构造,当应收账款债权人向保理人清偿作为主债务的保理融资款本息债务时,债权人先前为保理人提供的债权让与担保随之消灭,应收账款债权即自动复归于债权人。

四、结论

 在充分尊重保理合同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基础上,针对保理合同中追索权的不同约定加以具体分析,从教义学上赋予有追索权的保理以间接给付、债权让与担保和附保证责任的债权让与三种不同类型的学理构造。《民法典》第766条规定的有追索权保理在教义学上应被解释为债权让与担保。 


   (本文文字编辑唐子航。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民法典中有追索权保理的教义学构造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潘运华:《民法典中有追索权保理的教义学构造》,载《法商研究》2021年第5期。
【作者简介】潘运华,福州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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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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