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经纬:“合标”行为及其私法评价
2021年12月26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标准   私法   法律评价
[ 导语 ]
       当标准被引入私法领域时,其就介入了私法对民事关系的调整,由此产生“合标”行为是否合法的私法评价问题。“合标”即合法、“违标”即违法的一般逻辑必然成立吗?“合标”行为能当然获得私法上的合法性评价吗?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简单。对此,闽江学院柳经纬教授在《“合标”行为及其私法评价》一文中明确了“合标”行为的认定规则,不仅从合同法和侵权法领域对“合标”行为进行了法律评价,还进一步分析了合同法评价与侵权法评价之间以及侵权法评价内部存在差异的原因,对正确认定和评价“合标”行为具有重要意义。
一、“合标”行为的认定

作为私法评价对象的“合标”行为,是指符合标准的行为。此处的“标准”是指标准化意义上的标准,即“农业、工业、服务业以及社会事业等领域需要统一的技术要求”。进一步的,标准的构成要素(内容)分为规范性要素和资料性要素,而“合标”行为就是指符合标准的“规范性要素”规定的技术要求的行为。

由于我国标准类型繁多,不同类型标准间还存在着较为复杂的关系,“合标”行为的认定也具有相当的复杂性。根据制定(批准发布)主体的不同,标准可以分为政府主导制定的标准和市场主体主导制定的标准。前者包括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地方标准,后者包括团体标准和企业标准。其中,国家标准又可分为强制性国家标准和推荐性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和地方标准均是推荐性标准。根据我国《标准化法》第21条的规定,同一标准化对象上存在的多种标准之间的相互关系有两种:一是强制性国家标准与其他类型的标准并存,但后者的技术要求应“不得低于”强制性国家标准;二是团体标准、企业标准与推荐性标准并存,国家鼓励制定技术要求“高于”推荐性标准的团体标准和企业标准。

根据标准的分类及不同类型标准之间的关系,可以形成如下“合标”行为的认定规则:


此外,还应注意标准文本中“规范性引用文件”的情形。采用“规范性引用文件”的方式引用其他标准,是编制标准常见的做法。标准的使用者不仅要遵守该标准,而且要遵守被标准引用的标准。

二、“合标”行为的私法评价

“合标”行为的私法评价,是指以私法作为行为的尺度对符合标准的行为作出私法上合法与否的评价,评价的依据是私法。在民法和商法构成的私法体系中,与标准作为行为依据有关的只有债中的合同和侵权。虽然物权法中关于相邻关系的规定也涉及标准,但在法律评价层面,不动产相邻人的行为是否符合标准属于是否构成相邻侵权的问题,即进入侵权法评价范畴。因此,只有合同法与侵权法存在对“合标”行为的评价。

(一)“合标”行为的合同法评价

标准对于合同的意义在于它是确定合同标的质量最为重要的依据。当标准通过当事人的约定或法律的规定进入合同、成为确定标的质量的依据时,当事人交付的标的物质量是否符合标准的要求也就进入法律评价的领域。如果债务人交付的标的质量符合标准要求,即履行了合同义务,依法不构成违约行为,应得到合法的评价;反之,依法构成违约行为,应给予违法的评价。因此,在合同法领域,“合标”即合法,“合标”行为可以得到合法的评价。在此,“合标”即合法不应存在例外情形。因为在合同关系中,法律只能要求当事人依合同约定行事,不能对当事人提出超出合同的额外要求。

(二)“合标”行为的侵权法评价

侵权法中的标准是与法定义务联系在一起的。这里的法定义务是基于法律的特别规定,对特定人课以为或不为一定行为的法定义务。“合标”行为和“违标”行为,就是指遵守或违背法定义务所确定的标准的行为。

与合同法评价不同,“合标”行为在侵权法上并不必然得到合法的评价。比如在环境侵权领域和产品侵权领域,符合标准只是决定排污单位是否需要缴纳超标排污费的依据或产品不存在缺陷的必要条件,即使符合标准,也可能发生侵权。但在侵权法领域也存在“合标”即合法,“合标”行为依法可以获得合法性评价的情形,具体有以下几种。其一,环境噪声污染侵权责任,法律依据是《环境噪声污染防治法》第61条和第2条第2款。其二,放射性污染侵权责任,法律依据是《放射性污染防治法》第59条和第62条第1项。前述两种污染均属于不可量物侵入造成的。不可量物是指没有具体形态、不能用传统的衡量方式加以计量,但能因人的行为而对他人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物。其三,生产销售不安全农产品侵权责任,法律依据是《农产品质量安全法》第54条和第33条。其四,生产销售不安全食品侵权责任,法律依据是《食品安全法》第147条和第148条第1款、《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6条。其五,生产销售不合格药品侵权责任,法律依据是《药品管理法》第92条。其六,根据我国《民法典》第293条和第294条的规定,建造建筑物、因相邻不动产的个人或家庭生活排放污染物,如果符合有关国家标准,则不构成相邻侵权行为,应给予合法评价。

综上,“合标”行为的私法评价可归结为:“合标”行为的合同法评价与侵权法评价存在明显的差异,在合同法上,“合标”即合法,且不存在例外情形;在侵权法上,“合标”并不必然合法,但在法律规定情形下,“合标”行为也可以获得合法评价。

三、“合标”行为私法评价差异性分析

(一)“合标”行为合同法评价与侵权法评价差异的原因

“合标”行为在合同法和侵权法评价上存在差异的原因在于两者在功能上存在明显区别,两者的宗旨也存在较大差异

合同法的功能在于鼓励和促进交易,其宗旨是最大限度地确认当事人的合同自由。基于合同自由原则,只要当事人约定的标的质量标准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法都承认其约定的合法性;合同法也必然承认符合标准的履约行为具有合法性。在当事人约定不明确时援引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等标准作为合同标的质量的依据,以弥补合同漏洞,仍在合同自由的范畴内。

侵权法的首要功能是为民事权利受到侵害的受害人提供救济,按照侵权法的宗旨,只要民事权利受到他人不法侵害,法律就应当提供救济。受限于科学技术发展水平以及标准制定者的认知能力,标准所确立的技术指标与侵权法的终极目标之间难免存在差距,此时若“合标”行为可获得合法性评价,则受害人将无法得到应有的救济,因此“合标”在侵权法上并不必然得到合法的评价。

(二)“合标”行为侵权法评价差异的原因

在侵权法领域,原则上对于“合标”行为并不必然给予合法性评价;但在某些情况下,对“合标”行为即给予合法性评价。“合标”行为侵权法评价存在差异的主要原因在于法的技术层面而非制度功能层面。在不可量物侵入、生产销售不安全农产品和食品、生产经营不合格药品的侵权法评价中,“损害”与“原因”之间具有非常复杂的关系,如果仅从侵权法的权利保护宗旨出发,根据个案情形对“加害人”的行为实行个性化评价,在理论上可能,但在实际上不具有可行性。因此需要以科学技术和经验为基础制定的标准为法律对这些行为进行评价提供事实依据。当标准成为对社会行为进行评价的不可替代的事实依据时,就可以得出“合标”即合法、“违标”即违法的评价结论。

四、结语

“合标”行为是符合标准所规定的技术要求的行为,应根据标准的类型及标准之间的关系,构建“合标”行为的认定规则。“合标”行为的私法评价仅涉及合同法和侵权法。在合同法领域,“合标”即合法。在侵权法领域,“合标”并不必然合法;但根据特别法规定,“合标”行为也可以获得合法性评价。合同法和侵权法对“合标”行为存在评价差异的原因是合同法和侵权法具有不同的功能和宗旨。前者关注当事人的合同自由,后者则以权利保护为宗旨。在侵权法内部对“合标”行为的评价差异主要是法律技术所导致的。



(本文文字编辑张星宇。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合标”行为及其私法评价》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柳经纬:《“合标”行为及其私法评价》,载《政治与法律》2021年第9期。
【作者简介】柳经纬,闽江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推荐阅读
许可:算法规制体系的中国建构与理论反思
我国算法规制体系应引入“算法发展”平衡算法安全,引入“权利公平”补充算法公平,引入“私人自主”调和算法向善。
王利明:论《民法典》实施中的思维转化——从单行法思维到法典化思维
本文深刻探讨了如何从单行法思维向法典化思维转化,体系化解读《民法典》。
李建伟:授权资本发行制与认缴制的融合——公司资本制度的变革及公司法修订选择
新一轮《公司法》修订的资本制度改革,要以激励投资创业、降低公司设立成本、平衡各方利益的规则体系之构建为导向。
热门排行
学术公告
问答集锦
相关文章
本期评价
0个赞
0个踩
敬请关注中国法学会民法典编纂项目领导小组组织撰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民法总则专家建议稿(征求意见稿)》

编辑:魏靖

向编辑提问:

分享

扫二维码
用手机看民商
用微信扫描
还可以分享至
好友和朋友圈

中国民法学研究会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

本网站由王利明教授创办并提供全部运作资金 Copyright◎2000-2021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2022010855号  
E-mail: ccclarticle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