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韪:合同解除权行使规则解释论——兼评民法典第565条之规定
2022年4月23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民法典   合同的解除   法定解除
[ 导语 ]
      合同解除是合同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我国《民法典》第565条在原《合同法》的基础上进一步完善了合同解除权行使的规则,使其更加详尽科学,但在法律解释上尚存在一些盲点和疑难,如:单方通知解除是否须以享有合同解除权为前提?有效的解除通知有哪些核心要点?催告解除的立法本意和操作机理为何?合同解除的异议制度有何根本性变化?“司法解除”与通知解除的关系是什么?解除权行使有哪些约束机制?针对这些问题,中国政法大学比较法学研究院刘承韪教授在《合同解除权行使规则解释论——兼评民法典第565条之规定》一文中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和分析,为正确理解和适用《民法典》第565条提供了有价值的参考。
一、通知解除的解除权前提

合同当事人以通知方式解除合同必须以其享有解除权为前提,即发出解除通知的当事人要享有法定解除权或约定解除权。假如通知解除合同的一方并不享有解除权,则不得单纯以解除通知到达相对人而认定系争合同已被解除。换言之,在发出解除通知的当事人并不享有解除权的场合,即使相对人未于解除通知到达之日起3个月内提出异议,也不发生合同解除的结果。对于解除权的享有,应由解除权人负担举证责任。

二、解除通知的核心要点

(一)关于解除通知的具体形式

《民法典》第565条并未对通知的具体形式作特别限定,一般认为通知的形式可以是任意的,书面或口头形式在所不问。通知解除行为是一种单方法律行为,应当适用法律行为的一般规则,包含《民法典》第135条所述“默示形式”,但考虑到默示形式的通知具有难以确定的弊端,将解除合同通知限定为明示方式更为合理和科学。此外,考虑到现行法对于公告的规定尚不完善,且采取公告方式时解除权行使的相对人可能未能见到公告,无法认定合同解除通知是否送达,因此,公告、声明、登报启事等形式一般情况下不应成为通知所采用的方式,除非对方当事人下落不明。

(二)关于通知的到达

解除的通知采用到达主义,以到达对方为标准,只有通知到达了相对人,合同才发生解除的效果。值得注意的是,在第三人利益合同的情形下,债务人原则上不得解除涉第三人利益的合同,不允许债务人借助解除合同而逃避向第三人为清偿的责任。同时,考虑到合同解除与第三人利益攸关,债权人不可轻言解除而置第三人利益于不顾,债权人解除第三人利益合同原则上须经第三人同意。唯在解除权的成立要件和行使要件均已具备,且债权人不解除为第三人利益的合同会使自己处于极为不利的境地时,可设置必要的例外,允许债权人向第三人代为清偿后行使解除权或径直行使解除权并赔偿第三人因此遭受的损失。

(三)关于催告解除

《民法典》第565条新增了解除权人通知“催告解除”的规则,即“通知载明债务人在一定期限内不履行债务则合同自动解除,债务人在该期限内未履行债务的,合同自通知载明的期限届满时解除”。对此,应作如下理解:首先,催告解除并非对解除权行使附设条件,因为附条件行为是双方合意行为,而催告解除行为是单方意思表示;其次,催告解除是解除权人作出控制合同解除生效的单方意思表示,本质上是一种自我约束行为,既不会影响合同相对人的法律地位,也不会损害合同相对人的合法权益;再次,催告解除并不会致使合同相对人处于法律上的不确定状态,在催告解除的场合,解除权的行使时间及条件均已明确;最后,催告解除丰富了合同通知解除的层次和样态,回应了商业实践的发展和市场交易的需求。

(四)作为通知例外的推定解除

《企业破产法》第18条规定了以推定方式行使解除权的情形,尽管其所规定的不是典型的合同解除情形,但这一规定也为解除权行使提供了一种特别法的例外方式,值得关注。

三、解除异议制度的“虚置”

《民法典》第565条在保留合同解除异议制度的基础上作了重要修正,但实际上该制度已经名存实亡,徒具形式意义。因为当事人是否提出异议以及是否请求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行为的效力,都不会实质性地影响通知解除是否发生合同解除的效果,也能防止违约方故意提出异议阻碍合同的解除。异议的价值仅在于提醒双方当事人尽快以合理方式确定双方的法律关系状态。因此,无论当事人是否提出异议,是否以诉的方式提出异议,是否在合理期限内提出异议,对于解除行为之效力都不再产生实质性影响,因为解除异议之诉无论是否逾期提起,均需要对合同解除是否符合解除条件进行实质审查而非形式审查。因而,再作异议期限或请求确认解除行为效力期限之要求,可能也仅具有形式上的意义。

四、“司法解除”的法律机理

当事人依法行使合同解除权,可以采取司法外方式行使,也可以司法方式行使之。所谓司法方式即“司法解除”,包括以送达起诉书、仲裁申请书、反诉状、仲裁反请求申请书于相对人等方式解除合同。实践中也经常会出现当事人不发解除通知而直接向法院或仲裁机构起诉或请求解除合同的情形。对此种行为能否支持,实践中有着不同的认识,但多数法院认可司法解除的正当性,这一观点亦为《民法典》第565条所采纳。

关于合同司法解除的时点,我国法律界此前并无统一认识和一贯做法。有的法院认为此类案件属于形成之诉,继而认定合同解除效力发生的时点是在法院判决生效之时;有的法院则认为此类案件属于确认之诉,相应地,认为合同解除发生在相对人获悉解除通知之时,而非发生在法院判决生效之时。后一种观点在民法学理上更具有说服力,其根本原因在于,解除权性质上是一种形成权,不以法院作出解除判决为必要。法院或仲裁机构认为解除的意思表示有效的,所作出的应是确认判决,合同解除的效力于此项意思表示到达对方时即已发生,而非自判决确定时始行发生。这一点亦已为《民法典》第565条所明确。

五、解除权行使的约束机制

首先,关于批准、登记等手续。一般情况下,解除权人行使解除权仅需单方的意思表示即可,但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国家基于公共秩序之需要,会要求解除人依据相关法律的规定办理特定的批准或登记等手续,否则不发生合同解除的法律效果。

其次,关于解除权的不可分性。解除权的不可分性具体可以包括解除权行使的不可分原则和解除权消灭的不可分原则。所谓解除权行使的不可分,是指在解除权人一方有数人的场合,解除权的行使应由全体解除权人为之,如其中有人不欲行使解除权的,则合同无从解除而仍继续存在;相对人一方有数人的场合,则解除的意思表示应向全体相对人为之,如仅向其中一部分人为解除的意思表示,则不发生解除的效力;若双方各有数人,则应由一方的全体向对方的全体为之;解除权就当事人其中一人消灭的,就其他人也消灭。

再次,关于解除通知的撤销。基于解除权的形成权性质,解除通知一经到达对方立即发生合同关系消灭的法律效果。如果允许撤销解除通知,不仅与解除权性质相违背,且导致法律秩序混乱。因此,解除的意思表示不得撤销。

最后,关于解除权行使的限制。解除权虽为私人权利与自由,但其行使也非毫无限制。当社会公共利益、国家利益或相对人、第三人的合法利益需要合同存续时,解除权之行使便因此受限。解除权的除斥期间从本质上来讲,也属于对解除权行使的约束或限制规则,超过特定的除斥期间,解除权也无从行使。

六、结论

http://bjfy.cbpt.cnki.net/WKC/WebPublication/paperDigest.aspx?paperID=59dfa6dc-fe8c-4712-81f7-7dc982804e50《民法典》继续秉持解除权的形成权性质,强调解除权行使需以当事人享有解除权为前提;解除之生效以有效通知为必要,否定合同自动当然解除的可能,但解除通知的形式可相对灵活。《民法典》第565条新增催告解除之规则,旨在为债权人提供更多选择,给债务人补救违约的机会,落实鼓励交易的原则。《民法典》第565条表面上革新了合同解除异议规则,以防止解除权滥用,实质上解除异议规则已被“虚置”,名存而实亡。此外,《民法典》新增的当事人径直提起解除权诉讼或仲裁的“司法解除”规则,意在明确债权人行使解除权不以通知解除为前置要求,给当事人更多自由,但合同解除时点仍遵循通知解除的一般原理。

 


(本文文字编辑张静远。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合同解除权行使规则解释论——兼评民法典第565条之规定》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刘承韪:《合同解除权行使规则解释论——兼评民法典第565条之规定》,载《比较法研究》2022年第2期。
【作者简介】刘承韪,中国政法大学比较法学研究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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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静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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