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伟:决议的法律行为属性论争与证成
2022年5月22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法律行为   意思表示   组织法   决议
[ 导语 ]
      《民法典》已明确决议的法律行为属性,但在理论层面依旧存在多种学说争论。对决议法律属性的讨论不仅关乎法律行为概念体系与逻辑结构,更关乎决议规则的建构与法律适用。对此,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李建伟教授在《论决议的法律行为属性论争与证成——〈民法典〉第134条第2款的法教义学分析》一文中,通过对决议的法律行为属性证成、否定决议法律行为属性理论的批驳、决议的法律行为属性重述来论证决议的私法自治特性,进而论证决议的特殊规则不构成对决议的法律行为属性的否定和减损。
一、决议的法律行为属性之论证及其价值

作为组织自治工具的决议与作为私法自治载体的法律行为之间的关系是公司法的本源性问题。虽然通说认为决议为一种法律行为,但是关于决议在法律行为体系内的定位还有很大分歧。否认决议法律行为属性的理论主张有意思形成说、商行为说、非法律行为说。《民法典》第134条第2款明确了决议的法律行为属性,成为决议研究的实证法起点。对决议法律属性的讨论不仅关乎法律行为的概念体系与逻辑结构,更关乎决议规则的建构与法律适用。对决议性质的探究,组织法立场与视角不可或缺。这主要是因为其一,公司首先作为组织存在,故应关注公司的组织法特性。其二,对决议的法律行为属性的证成可明确决议作为组织法上的法律行为在法律行为体系中的应然位置。其三,决议的特殊规则主要是基于组织法的特性而生的规则。

二、决议的法律行为属性证成

(一)法律行为实质的再回顾

《民法典》第133条将法律行为的意思表示、私法效果、私法主体三要素在实证法上坐实。法律行为的本质在于基于消极自由的私法自治。私法自治在承认民事主体具备理性能力的基础上赋予民事主体广泛的行为自由。私法自治应秉持消极自由的视角,强调私法领域内的个体自由意志不受国家、社会、他人的不当干预。

(二)决议与意思表示

意思表示由作为主观要件的意思形成和作为客观要件的表示行为构成。以此考察股东大会决议,有些学者得出结论:股东大会决议仅是公司的意思形成阶段,并非法律行为。这一结论一是逻辑上有欠周延,不可否认大部分决议不直接产生权利义务,但有的决议成立后直接产生权利义务。二是认识上的定性错误,结论的前提是私法主体的意思表示只具备单一结构,意思形成必然同意思表示截然二分。验证这一前提的真伪,需要考察公司的意思表示结构,明确决议在其中的真实地位。

决议的意思表示结构复杂性在于:首先,决议形成过程中已经包含了股东的意思表示;其次,决议的形成具有极强的可视性;最后,外部表示阶段的公司意思表示并非在每份决议中都存在。因此,以自然人的意思表示结构类推公司的意思表示结构不仅过于简单失之精确也不符合决议实际。唯一的追问是决议这一公司内部意思表示行为在作为公司意思形成的同时是否单独构成法律行为。

(三)对决议的法律行为属性的多维分析

其一,关于私法主体实施的行为要素。在决议形成中,个体股东独立作出意思表示,再将多数股东的意思在法律上结成集体意思,藉由既定程序形成决议。其二,关于以意思表示为核心要素。决议是由出席表决的诸表决人的意思表示合致而成立,且决议中的众多意思表示并不是向其他成员为之,而是向公司为之。其三,关于产生一定的私法效果要素。股东大会决议的私法效果分为三种情形。第一,发生内部的私法效果。一方面对公司自身及其机关产生约束力,另一方面在内部成员间发生法律关系。第二,发生或影响外部的私法效果。决议外部效力的第一层含义是决议在公司与外部相对人之间发生法律关系。第二层含义是决议如被否定,是否影响以及怎样影响公司据此实施的外部交易行为的效力。第三,发生介于内外部的私法效果。有些事项难谓纯粹的组织内部或外部事项,可谓介于内外部之间,相应决议的效力也介于组织内外部之间。综上,此处有两个发现:其一股东大会决议是股东实施的行为,以股东的意思表示为核心要素,产生私法上的效果,以上三要素足以证明决议符合法律行为的外在特性。其二决议的私法效果多发生在组织内部,但在某些情形亦或产生外部效力。

三、对否定决议法律行为性质诸说的证伪

(一)驳意思形成说

意思形成说的根本缺陷在于无视公司意思表示结构的特殊性,将其与自然人意思表示结构生硬类比。意思形成说与法律行为说之分野与论者的视角不同相关——前者以外部第三人考察决议,后者以组织内部的表决权视角为之。《公司法解释四》将决议纳入法律行为体系构建而其效力瑕疵形态,意思形成说不能完成决议效力规则的构建,最终也只能借鉴法律行为体系。

(二)驳商行为说

商行为说否认决议的法律行为属性的论据有二:一是公司成员的个体意思无法直接构成公司意思;二是决议难以适用法律行为中的意思表示规则。但是这两个论据无法证明其论点。首先,商行为说关于商行为的界定不是公论。其次,商行为说混淆了意思表示与法律行为。最后,法律行为的意思表示规则并非全然不能适用于决议。

(三)驳非法律行为说

非法律行为说认为决议存在的民主性、程序性和效力特殊性等决定了决议无法适用法律行为理论、规则,故决议非法律行为。驳商行为说的第二点也适用于该说。但是民主性、程序性和效力特殊性等并非决定决议无法适用法律行为理论或规则的依据,而是仅表明其在适用部分法律行为理论、规则时具有特殊性。决议适用法律行为一般规则所具有的特殊性并不构成对其法律行为属性的否定。

四、决议法律行为属性重述

(一)决议的私法自治内涵

私法自治包含两方面的内容:一是允许个体在法律限度内自由调整自己同他人的关系;二是允许个体在法律限度内排除他人对个体自由的干涉。在决议中,符合私法自治原则的集体决策程序相应的符合两方面的要求:一是保障每个成员平等地享有将自己的意志上升为公司意志的权利;二是如存在对成员个体意志的限制,此种限制须取得个体成员的同意。

(二)多数决与私法自治

对多数决的私法自治属性的否定根源于契约行为带来的偏见。似乎惟有一致同意(合意)规则才符合法律行为的私法自治逻辑,这纯属以典型代全部的逻辑错误。首先,法律行为体系下的私法自治并不都实行合意规则。其次,多数决规则包含而非排斥合意机制的适用。复次,多数决是团队组织的最佳私法自治工具。再次,资本多数决作为股东实现私法自治的最佳工具,在具体规则设计上存在人数决和资本决两种方式。最后,资本多数决是符合企业经营效率的私法自治工具。

(三)正当程序的应有地位

私法上的约束力来源一为同意,即受约束人同意受到约束;二为正确,即约束本身的正确或正义性。对决议约束力来源的分析也应围绕这两个层面展开。就同意而言,成员自由选择是否加入公司,加入公司的决定即包含着对决议约束力与公司自治规则的认可。就正确而言,涉及决议效力的合法性来源的拷问。首先,决议效力的合法性来源是多维的。其次,为确保决议效力的正当性,合法程序自然不可或缺。最后,对民主决策原则的贯彻是充分履行合法程序的应有之义。公司的组织特性决定了私法自治、正当程序与民主决策共同构成决议的效力来源,但三者存在首次之位阶。第一,私法自治优于正当程序。第二,私法自治在私法领域的贯彻,意味着约束力的来源唯有受约束人自身的同意,程序约束的正义性仅作为补充来源。最后,程序规则非为决议的本质性规定。

五、结论

我国实证法已经明确决议的法律行为属性,但在理论层面学说分歧依旧不绝。对决议的法律行为属性的讨论在理论层面与实践层面均有价值。对决议的讨论离不开组织法的视角,要遵循组织法的基本原则分析决议。决议的私法自治特性不容置疑,需要建构起特殊性规则体系来实现决议对法律行为一般规则的衔接,但这本身不构成对决议的法律行为属性的否定兼或减损。至于决议之适用法律行为一般规则的方法论,首要原则还是应回归于遵循决议的组织法属性与背景。

 

 

(本文文字编辑张莹钰。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论决议的法律行为属性论争与证成——〈民法典〉第134条第2款的法教义学分析》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李建伟:《论决议的法律行为属性论争与证成——〈民法典〉第134条第2款的法教义学分析》,载《政法论坛》2022年第2期。
【作者简介】李建伟,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教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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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莹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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