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潇潇:人格权侵害禁令研究
2022年6月19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民法典第997条首次规定了针对人格权侵害的禁令救济条款,也被称为“人格权侵害禁令”。人格权侵害禁令是在我国原有行为保全措施和人身安全保护令等及时救济措施的基础上,借鉴英美法上的禁令制度所设置的。但目前学界的阐释忽视了英美禁令救济兼具实体与程序规范的特质对其实施规则的建构影响,无法充分展现该制度的独立性;在司法适用中也出现了将人格权禁令与行为保全、人身安全保护令模糊化处理或者混为一谈的现象。对此,烟台大学法学院毕潇潇副教授在《人格权侵害禁令研究——实体与程序的双重视角》一文中,从实体与程序互动的视角,对人格权侵害禁令程序的实体法问题以及程序法问题分别予以探讨,以期为民法典新设人格权侵害禁令制度的顺畅实施提供路径和方案。
一、人格权侵害禁令的实体视角

(一)人格权侵害禁令的权利内容

人格权侵害禁令请求权与人格权请求权虽然都以人格权为权利基础,但性质和权利内容却有不同。第一,从原权利与救济权的分类来看,人格权是原权利,人格权请求权是人格权本身的消极权能,是应然意义上的请求权;而人格权侵害禁令请求权是救济权,是实然意义上的请求权。第二,从绝对权和相对权的分类看来,人格权请求权是绝对权请求权;而人格权侵害禁令请求权,是相对权请求权。第三,从权利内容上来看,人格权请求权包含各种恢复人格权圆满状态的请求;而人格权侵害禁令仅包含责令行为人停止有关行为的请求。

(二)人格权侵害禁令的法律属性

在法律属性上,我国人格权侵害禁令兼具实体法和程序法属性。《民法典》第1167条的侵权阻却请求权与第997条最本质的区别在于,第1167条是侵权请求权,该实体法权利可以经由诉讼程序实现,也可以不经诉讼程序实现。而第997条人格权侵害禁令请求权是实体法权利,但需要通过司法程序实现;人格权侵害禁令亦是人民法院根据民事主体的申请责令行为人停止有关行为的独立救济,不同于行为保全等保全诉讼的临时措施。

(三)人格权侵害禁令的制度功能

人格权侵害禁令针对人格权一经损害难以弥补的特殊属性而给予及时制止不法行为的特别司法保护,体现出通过提供及时救济以预防人格权损害的制度功能。从这一角度分析,没有必要将侵害人格权的禁令救济限制在临时救济的范畴,禁令一经作出,即可以具有既判力。另外,《民法典》第1167条的人格权请求权与人格权侵害禁令请求权并非临时救济和终局救济的关系,两者的实体内容和程序机制本就不同。在实体内容上,第997条的适用范围小于第1167条,如果发生请求权竞合,应由民事主体择一行使。在程序机制上,第997条本身包含着法院及时制止并作出裁判的程序性内容,其必然成为一项不依赖于侵权诉讼的独立救济;而第1167条是侵害阻却型侵权之诉的请求权条款,仅有实体法内容,其所对应的程序应当是普通诉讼程序,包含作为临时救济的行为保全(子程序)和作为终局救济的侵权判决(主程序)。

二、人格权侵害禁令的程序视角

(一)人格权侵害禁令的程序选择

一方面,人格权侵害禁令的纠纷属于民事实体权利争议,需要司法程序对实体争议作出审理;另一方面,人格权侵害的禁令救济相应程序上的设置应满足效率的需求。为充分利用法律资源和程序资源,首先应当在既有程序中作出选择。在我国既有的诉讼程序中,小额程序和简易程序相对于普通程序,更加突出诉讼效率、降低诉讼成本。但简易程序依然适用两审终审原则,小额程序又特定适用在标的额较小的财产争议中。所以,现有诉讼程序中没有直接适合人格权侵害禁令的选择。除了诉讼程序外,执行程序并不对民事权利义务争议作出裁断;非讼程序通常不涉及民事争议,不应直接适用于人格权侵害禁令。

现有程序无法满足人格权侵害禁令的需求,便需要结合人格权侵害禁令的特点创设一套新的程序。人格权侵害禁令的实体法内容是一项独立的请求权,那么在程序法上,应当适用给付之诉的诉讼程序。但是,人格权侵害禁令自身还包含着程序性要求:一方面,法院要及时制止对人格权的侵害和风险;另一方面,法院所面临的是人格权主体的人格权益与行为人的行为自由之间的争议,需要通过审理来作出裁判。协调两方面需求的方式,需要建立一套适合人格权侵害禁令的速裁程序。该人格权侵害禁令速裁程序,应当以对审、言辞为原则,吸收非讼程序、小额诉讼中一审终审、独任审判的特点,以达成审结周期较短的效率目标。

(二)人格权侵害禁令的程序结构

在程序结构上,人格权侵害禁令速裁程序可以简化为围绕是否应当责令行为人停止侵害的一审终局制。同时,该速裁程序可以根据侵害的显然性、救济的急迫性和必要性,进一步作出不同程度的简化。例如,针对生命健康等物质性人格权的侵害,以及对精神性人格权的显然不法侵害,可以不经通知或者充分质证便快速作出禁令以实现及时救济。法官可以通过调整禁令的期限长短,在满足及时救济的同时顾及对另一方行为自由的限制或者合法权益侵害的风险,并且实现禁令、保全、侵权诉讼的无缝隙对接,由民事主体根据实际情况,灵活选择救济方式。期限长短重点要考虑的其实是比例原则,也就是系争限制与所欲求目的之间要成比例。

在外部程序衔接上,民事主体的人格权侵害禁令请求权与侵权阻却请求权竞合时,应当择一行使。在请求权竞合时,不应当允许再行提起诉讼或者对同一请求作出两次给付请求的判决。但是,如果民事主体的人格权再次遭受侵害或者再次面临侵害危险,得再次请求对方停止侵害或消除危险、排除妨害,产生新的给付义务和诉讼标的,可以再次提起禁令救济或者侵权诉讼。

(三)人格权侵害禁令程序的具体设置

首先,考虑到及时救济的特殊性,不宜再设“立案审查”程序,对于禁令申请人的起诉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审查直接并入到审理程序。其次,审理和裁决程序也应区分一般与紧急两种情形。一般情形中,应当通知申请人和被申请人到场,充分质证,证明标准应当达到高度盖然性标准。在来不及通知被申请人到场询问,或者询问被申请人可能影响到救济效果的紧急情形下,由法院决定是否可以在不通知和询问的情况下,作出人格权侵害禁令,此时法院应当尽可能缩短禁令的期限。最后,当事人如果对法院作出的判决不服,就只能适用再审程序。如果申请人不服法院驳回禁令申请的判决,又有特定再审事由的,可以提起再审;申请人如果获得禁令,还可以进一步提起侵权诉讼。如果行为人不服法院作出的禁令,又有再审事由的,可以提起再审;法院裁定再审的,应当中止禁令的执行。经过再审,法院分别作出继续执行禁令、更改禁令、终止禁令或撤销禁令的判决。在撤销禁令的情形下,行为人可以向申请人提起错误禁令的损害之诉。

三、结论

人格权侵害禁令兼具实体与程序双重属性,两者不可分割,其制度功能是预防损害的及时救济,而非保全诉讼的临时措施,禁令应当具有既判力。基于禁令救济对效率的特别要求,应建构人格权侵害禁令的“速裁程序”,以诉讼程序的对审和言辞为原则,吸收非讼程序的效率特点,一审终局,兼顾公平与效率。通过对禁令附加期限,缓解程序简化可能导致的不利后果。禁令期限长短的确定,应考量救济利益的大小。同时,将附期限的禁令与行为保全、侵权之诉妥当衔接,在请求权产生竞合时,由当事人选择相应的程序。根据案件紧急程度和复杂程度的不同,设置紧急禁令程序和一般禁令程序。

 

 

(本文文字编辑卢琛。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人格权侵害禁令研究——实体与程序的双重视角》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毕潇潇:《人格权侵害禁令研究——实体与程序的双重视角》,载《东方法学》2022年第3期。
【作者简介】毕潇潇, 烟台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法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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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卢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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