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伟明:股东出资义务“常态加速到期理论”之反思——兼论对不诚信认缴出资行为的可行规制
2022年7月9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在公司法注册资本认缴制下,当公司进入强制解散或者破产时,我国法律明确规定了加速到期股东出资义务。2021年12月《公司法》(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第48条规定在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时,股东出资义务可适用加速到期,引发了对远期债权请求权与合同抗辩权法律适用的争议。对此,山西财经大学法学院郗伟明教授在《股东出资义务“常态加速到期理论”之反思——兼论对不诚信认缴出资行为的可行规制》一文中,从解释论和立法论两个维度对股东出资义务“常态加速到期理论”进行反思,并对不诚信认缴出资行为的可行规制路径进行了探讨。
一、股东出资义务“常态加速到期”解释论的反思

(一)有限责任对价加速论

有学者认为,按照《公司法》第3条的规定,应确认股东出资义务“非破产非解散加速到期”,即有限责任对价加速,也有学者持相反的观点。最高人民法院2016年发布的《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7条规定,对未缴纳出资的股东,公司债权人可追加其为被执行人。有学者认为可采用类推适用破产解散中加速到期的规定以强制执行方式实现出资债权。但强制执行与破产本质差异很大,特别是在是否丧失法人资格、是否存在清算程序,是个别清偿程序还是集体清偿程序方面,类推适用足以被这种本质区别否定其适用基础。

(二)契约履行期限加速到期论

有学者认为,契约履行期限的约定在公司法上应受到限制,在公司法规定的特定情形下,契约之履行期限应加速到期,股东在成立公司时约定过长的缴资期限,属于合同权利之“独立滥用”或“合谋滥用”,可类推租赁契约的期限限制。但合同权利的滥用与股东权利的滥用并非一回事,即使出资人的行为构成合同权利的滥用,也不等于一定构成股东权利的滥用,出资人约定过长缴资期限的场合实际上是对契约自由的滥用(可能导致约定无效)。此论将两者直接等同,并得出法人人格就此应被否认,值得商榷。法人人格否认与股东出资义务常态加速到期两种制度的构成要件与法律效果均有重大差异,前者不能成为后者正当化的理据。

(三)非破产清算补资担责加速论

有学者认为,依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13条的相关规定,对“股东未履行认缴出资义务”内涵的理解,包括股东未履行已到约定缴纳期限的出资义务和未到约定缴纳期限的出资义务两个方面。但从文义解释看,应该履行出资义务而不履行的法律状态属于未履行情形,但未到约定实缴期限的出资义务,根本就不属于已发生法律效力的义务强制,股东原本就可以不履行,此时根本不存在违反义务的法律事实或状态。还有学者认为,对《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22条以及《企业破产法》第35条规定,股东出资义务的加速到期可以类推解释到“非破产非解散”之时。但从文义阐释出发,《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22条的适用范围很明确,即只针对公司在破产解散场合,不适用于非破产非解散的场合。类推适用必须符合前提条件才得以运用。

(四)情势变更理论支持常态加速到期论

有学者认为“情势变更理论”可支持常态加速到期,即“若公司经营状况发生显著变化,适用类推情势变更处置可能出现的债务清偿不利影响,调整此前的有关出资期限限制”。但民法上的情势变更理论仅适用于合同双方当事人之间,若要在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场合援引该理论,则该理论只适用于出资协议的各方当事人即公司出资人或股东之间,而不适用于公司债权人。只有当交易基础非因不可抗力,亦非因商业风险变化,才能满足情势变更理论的要求。

二、股东出资义务“常态加速到期”立法论的反思

(一)股东出资义务“常态加速到期”突破合同相对性且动摇公司法人制度不具有正当性

合同当事人之间合同关系发生效力体现合同相对性。在公司负债场合,公司债权人只是对公司享有债权,对任何第三人包括股东都不享有债权,无论该第三人对公司是否负有债务。出资期限约定固然不能约束公司债权人,但公司债权人令股东承担补充责任,同样属于突破合同相对性的处理方法。由于债权人对股东不享有合同履行请求权,因此债权人若要对股东享有直索权利,则只能由法律明文规定,并且要有充足的正当化理据。除了公司破产、公司解散以及公司法人人格否认三种情形外,在公司法人人格尚存的情形下就允许债权人向公司股东直索责任,显然缺乏正当性理据。

(二)股东出资义务“常态加速到期”的不必要性

有学者认为,基于成本较低、效益较高的比较优势,股东出资义务“非破产加速到期”具有救济性。该观点值得商榷。首先,公司有偿债能力而主观决定不予偿债属于公司债务不履行,应当起诉公司并执行公司的财产。其次,对于达到破产条件的公司,公司债权人和债务人企业均拥有申请破产的法定权利,若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则股东应补缴的出资有加速到期的法定义务。再次,债权不能得到清偿受商业运营风险等多种因素影响。最后,若公司无力清偿债务,但股东出资期限并非十分遥远,公司对股东出资债权的实现有现实可能性,则在一定程度上通过救济途径即对第三人债权代位求偿强制执行方式实现。

(三)股东出资义务“常态加速到期”的启动标准不具有可行性

支持股东出资义务常态加速到期的学者们提出了两类不同的启动标准(适用要件):一为主观标准,二为客观标准。持主观标准观点的学者认为,若公司有能力清偿但主观上不愿清偿,则债权人即可令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并承担补充清偿责任。该观点强调债权人无须起诉并强制执行公司责任财产,只须自行判断,但其与股东的补充责任在本质上对立,也将导致公司法人人格崩塌。持客观标准观点的学者认为,若公司在客观上“不能清偿”(无力清偿)对债权人的债务,则债权人有权在出资认缴范围内令出资期限未届满的股东先行承担清偿责任。具体又可分为两种:第一种是“未出资股东享有先诉抗辩权”,但该标准过于宽松,启动门槛极低;第二种是“持续性偿债能力丧失”,这在实质上会导致偏颇性清偿,对公司其他债权人不公平。综上,关于股东出资义务常态加速到期,无论是“主观标准”还是“客观标准”,均不具有可行性。

三、对不诚信认缴行为的可行规制

(一)股东畸长出资期限之公司应由市场自行淘汰

自出资认缴制施行以来,出现了少数股东出资期限畸长的公司,对这样的出资约定,法律不必认定其无效。交易相对人可以轻松查阅有关公司资本公示信息内容,应当保有必要的注意义务,在相关交易前进行必要的尽职调查,对相关风险作出综合判断。对那些实缴出资很少,认缴期限三五十年以上的公司,理性的交易相对人应当尽量远离,通过市场竞争优胜劣汰的方式让那些有不诚信认缴期限的公司无法在市场上立足。

(二)恶意延长缴资期限之决议无效

公司发起人的出资协议或增资协议中关于出资期限的内容,一旦作为登记文件公示于外,即产生公示公信力,潜在交易对象就对此存在合理信赖。至少有如下3种民法理论和相关规定可以用来规制“不当延长缴资期限”的行为:第一种是民法上“行为人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利益的法律行为无效”规则;第二种是民法上“债权保全之撤销权”规则;第三种是“附第三人保护作用”合同理论。此外,还可以将恶意延长出资期限与恶意减资作类比,两者具有本质上的共性,故可以认定恶意延长出资期限的股东在原先缴资期限届满时负有实缴义务。

(三)例外时适用法人人格否认规则与破产法制度

在例外情形下,在符合特定条件时,适用法人人格否认制度可以用来打击股东对认缴制的滥用行为。在公司无力清偿债务且股东出资期限未届的场合,如果还存在未缴出资、抽逃出资或财产、业务、人事混同,或是股东对公司财产出于非法目的利用隐匿、转移、关联交易等手段,那么债权人可依法提请适用法人人格否认制度,追究股东的直接责任。此外,若公司持续长期不能填补欠缺的偿债能力,则债权人在公司符合破产条件时可申请其破产,从而促使股东加速履行其认缴出资义务,这尤其适用于股东认缴期长、认缴金额巨大但公司债务总额相对不大的场合。

四、结语

当公司既未解散也未破产时,股东出资义务能否加速到期,对股东、公司及债权人三方利益有较大的影响。股东出资义务“常态加速到期理论”动摇公司法人制度且不具有正当性,其功能可被替代因而也不具有必要性,其启动标准依据不足而不具有可行性。对于不诚信认缴行为,可借助市场优胜劣汰、判定恶意延长缴资期限决议无效以及例外时援用法人人格否认规则与破产法制度予以规制。



(本文文字编辑张雨佳。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股东出资义务“常态加速到期理论”之反思——兼论对不诚信认缴出资行为的可行规制》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郗伟明:《股东出资义务“常态加速到期理论”之反思——兼论对不诚信认缴出资行为的可行规制》,载《法商研究》2022年第3期。
【作者简介】郗伟明,山西财经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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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雨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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