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斌:商事关系的中国语境与解释选择
2022年8月23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民法与商法   商法   商主体   商主体概念
[ 导语 ]
         国务院通过《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启用了市场主体概念,放弃了条例草案中使用的商事主体概念,引发了商法学界的极大关注。这反映商法主体概念仍然存在重大分歧,而主体概念是界定商事关系的重要标尺。在未来的商法通则或商法典中,如何界定其规范对象亦存在立法论上之论证必要。对此,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刘斌副教授在《商事关系的中国语境与解释选择》一文中,通过商法学方法论的观察审视,对商事关系的问题属性与分析范式进行廓清,以期对商事关系进行界定,从而提供民商事关系的区分锚点,回应商事规范与民事规范的区分适用需求。
一、商事关系的问题属性与分析范式

我国商法理论中,传统商法理论对商事关系的界定包括商人主义、商行为主义和折中主义等路径。对学术界的多元争议,应当从商法学方法论的角度审视其问题类型,并基于不同类型展开讨论。

(一)商事关系的规范意涵

从商事关系与商事规范的角度,商事关系构成商事规范适用的前提社会关系。从解释论的角度,商事关系的范畴取决于商事规范的界定,依赖规范的识别点进行表达。商事规范的识别点构成商法与民法的区分标志。民事关系的界定语境与公法关系相对应,即使无法明确其概念内涵和外延,对民事规范的适用并无实质影响。不同于民事关系,商事关系并无公法关系的对应范畴,因此对其界定具有特别的困难,无法通过消极或者泛化的规范方式予以回避,需要具备特别要素,方能从私法关系中区分出来。上述特别要素则构成商事关系适用特别的商事规则的正当性基础。

立法例上,近代商法形成了商人主义、商行为主义和折中主义三种立法例体系,通过单独或复合选取商人和商行为等概念作为界定商事关系的锚点。然而上述不同的因素在我国商法理论与实践中并未形成共识。

(二)商事关系的问题属性

民事规则与商事规则的区分设置是民事价值判断与商事价值判断的形式体现和范围划界。不同立法例乃实现这一目的过程中的中间工具。对商事关系问题的分析讨论,应当对不同的问题类型进行区分识别并且各自展开讨论。

首先,应当区分商法规范问题与纯粹商法学问题。商法规范问题与商法规则的设计或适用直接相关,聚焦于立法论与解释论层面;而纯粹商法学问题着眼于纯粹理论构建,并不对我国现行商法规范产生直接的影响。商法规范问题为商法学研究的核心。若存在进一步类型化的必要,至少可以进一步分为事实判断问题、价值判断问题、解释选择问题、立法技术问题。

其中,事实判断问题以事件存否的确证与事实真相的辨明为关注对象。价值判断问题关注商事关系中各种利益冲突关系如何取舍安排的问题类型,属于商法问题中的核心问题类型。解释选择问题通过何种语言、路径、方式实现价值判断立场的解释和表达,其答案并非唯一确定的。立法技术问题探讨通过何种规范结构承载立法价值的问题类型。

通过对问题类型的不同区分,商事关系争议主要包含两个层次:其一,关于商事关系范畴的价值判断争议;其二,关于商事关系界定的选择路径差异。对商事关系问题的探讨,科学的研究路径应当是首先求解各种路径之间有无实质价值判断差异,进而探求其解释选择方式的优劣高下。商事关系的不同学说并不代表截然不同的价值判断立场,并且商事关系本身及其基础概念存在不确定性,因此选取何种概念界定商事关系属于解释选择问题。

二、商事关系的中国语境

针对我国商法与商法理论的解释选择问题,解释者的任务是扩大自己的视域,使其与其他视域相交融。具体到商事关系的解释语境,可以区分为规范、当代和本土的三重视阈。

(一)商事关系的规范语境

首先,我国现有的商事法律体系从规范层面划定了商事关系范畴,可划分为商主体法和商行为法两种体系。在该范畴内,若出现漏洞,应通过商法的解释适用方法予以填补,而非直接适用民法的一般规则。当前立法路径选择了通过将规制事项与各类市场主体相关联,并进行主体上的区别对待。我国商法体系立足于主体与行为两端,但是由于商法兼具自治法和规制法的双重色彩,因此立法在实质上仍然为主体法偏向。

其次,在主体法范畴之内,现行商法以企业为规范重心,凸显了立法者对企业与其他商事主体区分规制的立法立场。在我国规范语境下,对商事关系进行界定的必要性凸显于普通商事关系之中,普通商事关系乃商事关系界定的理论重心。

(二)商事关系的当代语境

单纯考量历史商法的论证效力并不充分,应当特别关注商事关系的当代发展。首先,当代实质商法的主体类型与行为场域空前扩展,商法呈现出常变常新的开放性和进步性,是我国市场经济中最为动态化的法律部门。商事关系的范畴扩展产生了统一适用商事自治的规范需求。其次,营业方式创新发展以及互联网环境下民事主体的普遍商化。以电商、网商、微商为代表的商自然人交易频繁,已经形成了电子商务经营者这一新型商事主体。由此可见,通过将电子商务关系纳入商事关系范畴之中,传统商法视野下的商事关系场域亦有扩张。

(三)商事关系的本土语境

商事主体的本土性特征也不容忽视。本土化审视聚焦于以下两个群体:

其一,小商贩未经过工商注册登记,无固定的经营场所,其行为有着明确的营利目的和营业特征,契合商个人的法律属性。虽然小商贩并非我国的独特存在,但是在管制主义的立场下,我国面临着其是否要进行商主体登记的争议。在商事规范上明确规定其小商人身份和营业自由具有重要价值,以避免执法部门对商事自由的不当干涉。

其二,农村承包经营户、个体工商户、个人独资企业等商个人形态具有鲜明的中国特征。个体工商户与个人独资企业并不存在法律上的实质区别,作为商事主体存在具有法理上的同质正当性。是否应当承认农村承包经营户的商事主体属性,与规范目的关系密切。与个体工商户相类似,承认农村承包经营户的商人属性,是为了实现营业赋权与财产保护的功能,并且可以豁免部分私法义务,因而将农村承包经营户归入商事主体之列具有正当性基础。

(四)初步结论

基于我国目前的规范现状,我国现行法上的商事关系虽然兼顾主体法与行为法,但是仍然以主体法为偏向;虽然以企业法为规范重心,但是非企业商人也不容忽视;虽然以特殊商事关系为重点场域,但是普通商事关系才是商事关系的界定难点与重心。以企业为主体的商事关系仅为商事关系之一部分,故并不能以企业取代商事主体概念。从我国商事关系的发展脉络看,实质商法的范畴扩张,金融商事关系地位趋于重要,电子商务经营者的重要性突出。从我国商事关系的本土语境看,商个人属于商事主体而非民事主体,其不应当被排除于商事担保、商事合同等商事特别规则之外。因此,在我国商事关系界定与建构的术语选择上,主体概念优于行为概念。

三、商事关系的解释选择

主体概念更加契合我国商法的语境。其中,采用“商事主体”的概念有明显优势。就语义表达能力而言,商事主体概念具有明显的优势:其一,在语义范围上,商事主体概念比企业概念更具全面性;其二,在语言精确性方面,商事主体概念比企业、商人、经营者、市场主体等概念更优。其三,在概念内涵赋予和提取的过程中,商事主体概念具有更大的包容性,更适应自然语言向法律语言转向的需求。

就体系融贯能力而言,商事主体概念的优势如下:其一,从商事权利和商事能力的角度看,在统一建构商事主体概念的基础上,可以借由其确立营业自由、外观主义、社会责任等商法原则实现统一价值判断立场;其二,商事主体的法律形态和营业资格可得一体规定,有助于平等对待各类商事主体;其三,通过建构统一的商事主体概念,可以设置统一的商事登记体系,进而可破解信息公示不足的现实困境;其四,在商事主体概念的基础上,方能建构起立足于营业财产动态变化的营业转让体系;其五,在商事行为和商事代理领域,可以统一商事上的经理权和代理权规则;其六,作为与《民法典》所规定的民事主体相对应的概念,能够昭示私法的二元体系。就语言习惯而言,商人、商事主体具有历史面向上的习惯优势商事主体概念的辨识度最为鲜明,表达方式更优。

四、结语

商法问题可以分为事实判断问题、价值判断问题和解释选择问题。就商事关系的解释选择路径而言,其本身并无对错之分,但商事主体概念具有更强的语义表达能力、体系融贯能力,更契合语言习惯,具有最小的理解成本和障碍,具有更充分的选择因由。在商事主体的概念体系之下,区分不同主体类型进行分别规制,既契合我国商法的现状,也是未来应当维持的规范体系结构。商事主体概念应当成为规范体系建构的基础,以承载民商区分的私法二元体系,《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所采用的市场主体概念则不宜沿用。



(本文文字编辑叶楚茵。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商事关系的中国语境与解释选择》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刘斌:《商事关系的中国语境与解释选择》,载《法学研究》2022年第1期。
【作者简介】刘斌,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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