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健州:数据财产的权利架构与规则展开
2022年9月22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个人信息   数据   数据权利
[ 导语 ]
       与数据赋权密切相关的利益冲突凝聚在数据企业、用户、数据企业的同业竞争者三方之间。在不同场景下,三方主体可能形成多元化的利益冲突形态,这正是数据赋权问题复杂性的根源所在。针对这一问题,清华大学法学院沈健州助理研究员在《数据财产的权利架构与规则展开》一文中提出,可以根据不同的利益冲突形态对数据进行类型化,进而提出对应的利益冲突协调方案。以数据之上的多元利益冲突为逻辑起点,数据财产的权利架构,应以数据企业享有完整的数据财产权为基础,确立个人信息权益优先和公开数据合理使用两项限制,以富有弹性地容纳不同数据利益冲突的协调方案,实现“有利益冲突时加以协调,无利益冲突时各行其是”的规范效果。
一、基于利益冲突形态的数据类型体系

(一)数据的类型化依据:利益冲突形态

数据类型化的直接目的在于梳理不同类型数据的权利规则,而数据权利规则又受制于数据之上的利益冲突形态,故数据类型化应当以利益冲突形态为出发点。数据企业、用户、数据企业的同业竞争者三方之间的不同利益期待组合方式,便形成了若干种数据利益冲突形态。一方面,如果不能对利益冲突形态进行通盘考量,则难以完成数据财产权全局性理论构建。另一方面,各种利益冲突形态是否现实存在,以及不同的利益冲突形态能否并行不悖地独立存在仍须验证。因此,有必要对商业实践中的数据利益冲突形态进行考察。

(二)数据商业实践中的利益冲突形态

利用变现是数据存在的“终极意义”,也是相关利益主体最为关心的核心环节,各方主体间的利益冲突在作为变现手段的数据商业模式中有着最为系统和全面的体现。对利益冲突形态的观察和验证,可从作为数据利用变现环节的数据商业实践角度进行。

1.以数据帮助宏观商业决策

在用数据帮助发掘商机并提升经营决策质量的数据变现方式下,用户围绕数据所可能存在的利益期待在于个人信息保护。但是,数据企业所在意的只是宏观层面的抽象数据,这类数据完全可以在不承载个人信息的情况下实现数据变现,数据企业也有足够动力对数据进行匿名化处理。且数据企业一般不会主动公开这类数据,故数据企业的同业竞争者自然无从企及。因此实践中存在既不涉及用户利益期待,也不涉及数据企业同业竞争者利益期待的数据。

2.以数据辅助具体商业营销

经营者可通过算法对用户的个人信息加以整合、分析,并实现精准营销。这一商业模式中,数据企业不仅不可能将数据匿名化处理,还会尽量让数据包含更多个人信息。用户对这类商业模式中的数据存在个人信息保护的利益期待,但并不期待直接分享这类数据变现的收益。数据企业通常将这类数据作为商业秘密不予公开,故同业竞争者也无从产生利益期待。可见,实践中存在不涉及数据企业的同业竞争者,但涉及用户利益期待的数据。

3.以数据引导流量变现

在该商业模式下,数据企业的核心利益期待是数据引导的流量最终变现所得的收益。无论数据来源为何,只要平台需要以数据引导流量变现,就必然要求数据处于公开状态,以吸引用户。而一旦如此,则包括数据企业的同业竞争者在内的其他主体,可能产生对这类数据加以利用的合理期待。

综上可见,在数据企业的利益期待确定存在的情况下,数据企业、用户、数据企业的同业竞争者三方之间的利益期待在逻辑上可能存在的不同组合方式均在数据商业实践中客观存在,且不同组合方式彼此并行不悖,互不隶属。

(三)二阶四层的数据类型体系构建

如前所述,用户和数据企业同业竞争者对于数据的利益期待之有无,取决于商业模式中所利用的数据是否承载个人信息以及是否处于公开状态。数据类型化,应以这两个影响因素为分类标准。由此可将数据区分为四种最终类型:承载个人信息的公开数据,不承载个人信息的公开数据,承载个人信息的非公开数据,不承载个人信息的非公开数据。这样的数据类型化区分不仅在逻辑上可以囊括作为生产要素的所有数据,而且与既有数据商业模式相对应。

对于数据公开与非公开状态的判断,取决于不特定主体可否自由访问数据并获知其内容。对于数据是否承载个人信息的区分则略为复杂:经去标识化的数据,仍可识别特定自然人,因此属于承载个人信息的数据;而承载个人信息的数据经匿名化处理后,因难以识别特定自然人,转变为不承载个人信息的数据,且无法回复为承载个人信息的数据。

二、多元利益冲突下的数据财产权架构

数据存在有别于有体物场景的多元化特殊利益冲突,难以简单套用物权的理论框架。既有研究对于“数据财产权”的态度虽然大相径庭,但都试图将数据之上各方主体的利益期待置于“数据财产权”概念内部加以考量。但既有权利配置方案均不能应对数据的多元利益冲突。可以将独立、完整的“数据财产权”赋予其中一方主体,并在此基础上为权利人与其他相关主体之间的利益冲突配置特别规则。

(一)底层逻辑:赋予数据企业完整的数据财产权

由于数据企业的利益期待常态化地遍布于各种类型数据之中,而用户和数据企业同业竞争者的利益期待只存在于部分场合,从简化逻辑构造的角度考虑,可以将数据财产权这一绝对权赋予数据企业,并以此为底层逻辑。需要注意的是在数据之上设立绝对权既不会阻碍他人的平行开发,也不会造成“数据垄断”。

(二)数据财产权的外在限制:个人信息权益优先

1.数据财产权外在限制的理论基础

用户的人格权益应当优先于数据的财产利益而实现,因此个人信息权益便构成了对数据财产权的合理限制。这一限制并非源于数据财产权的本质性规定,而是来源于个人信息权益,因此是基于《民法典》和《个人信息保护法》的外在法定限制。且这一法定限制的例外情形亦须法定,这体现在个人信息的合理使用制度上。

2.个人信息权益优先的实现路径

要优先实现个人信息的防御性保护,只需明确数据财产权人在收集、处理、流通或利用数据时,受限于个人信息保护的相关规则即可。除个人信息的防御性保护之外,用户还可能存在对个人信息积极利用的期待,但用户的该种需求能否得到满足或应取决于用户与数据企业之间的服务协议,或完全可以容纳在个人信息权益之中。需要注意的是,学界普遍不认为个人信息权益中包含直接参与利益分配的财产性权能。

(三)数据财产权的边界限缩:公开数据合理使用

在数据之上设立绝对权可能对他人访问和获取数据带来限制。就非公开数据而言,数据企业可以依数据财产权排除他人对数据的访问、获取和利用。就公开数据而言,他人对公开数据的正常访问并不构成侵权,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人可以任意复制和利用公开数据。根据《互联网搜索引擎服务自律公约》第8条,数据一经公开便进入信息自由流动领域,数据企业只有在具备合理的正当理由时,方可依数据财产权排除他人对公开数据的获取和利用。具体而言,可以比照著作权合理使用的逻辑,基于数据信息自由流动的公共利益需要,对数据财产权的边界进行限缩,并建立公开数据的合理使用制度。

三、不同类型数据的权利规则

(一)不承载个人信息的非公开数据

针对此类数据,数据企业在生产加工等事实行为完成时取得数据财产权,且可以对这类数据自行利用或再加工。这类数据的财产权取得、行使和消灭规则与物权规则如出一辙。考虑到数据可通过技术手段控制达到类似于有体物占有的现实管领效果,逻辑上存在采取形式主义的可能,且我国物权变动模式以形式主义为基础,形式主义在交易安全保护上的制度优势,数据财产权的变动应优先考虑形式主义的权利变动模式。数据财产权的排他效力无法限制他人的平行开发。

(二)承载个人信息的非公开数据

承载个人信息的非公开数据财产权须受个人信息权益优先的外部限制。此类数据财产权的取得以用户的同意为前提,用户撤回同意将构成这类数据财产权的特殊消灭事由;且数据企业对数据的利用仅限于用户的同意范围。这类数据的流通还须受制于《个人信息保护法》第23条。在侵权救济规则上,这类数据适用的规则与不承载个人信息的非公开数据相同,但受到个人信息权益优先的外部限制。

(三)不承载个人信息的公开数据

此类数据在取得、行使和消灭上并无基于个人信息保护规则的相关限制,特殊之处在于涉及公开数据合理使用,以及与此相关的侵权救济问题。爬虫协议彰显着权利人的授权意志,但基于互联网领域信息自由流动的客观需要,权利人对于公开数据的授权意志也受到限制。根据《互联网搜索引擎服务自律公约》第8条,权利人只能基于行业公认合理的正当理由限制他人的数据爬取。具体而言,可通过是否造成数据企业的流量分流或其他损害,来判断数据爬取行为是否构成合理使用。若属于对公开数据的合理使用,则数据财产权人不享有排除妨碍、消除危险等请求权。

(四)承载个人信息的公开数据

在承载个人信息的情况下,他人对这类数据的爬取同时也是对个人信息的收集,数据企业基于《个人信息保护法》第51条负有防止他人未经授权访问个人信息的义务,因此仍可通过技术手段禁止他人对数据的爬取,当然,数据爬取人取得用户同意或构成个人信息合理使用的情形除外。数据爬取行为无法落入公开数据合理使用的范畴,但却取得了用户同意的,若承载用户个人信息的数据落入了《个人信息保护法》第45条第3款规定的可携带权的范围,用户可请求数据企业将该数据向其同业竞争者转移。

四、结论与展望

就不承载个人信息的非公开数据而言,其利益冲突构成最为简单,可比照适用物之所有权规则,并以此作为数据财产权的基础性规则,其余三类数据在此基础之上优先适用各自的特别规则。在数据商业实践不断发展变化的现实背景下,数据财产权的理论体系也可能需要修正甚至重构。但无论如何,以数据之上的多元利益冲突为逻辑起点,通过类型化和体系化的思维方式构建数据财产权理论框架的研究进路,都有着不可或缺的方法论意义。



(本文文字编辑陈可。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数据财产的权利架构与规则展开》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沈健州:《数据财产的权利架构与规则展开》,载《中国法学》2022年第4期。
【作者简介】沈健州,清华大学法学院助理研究员,法学博士。

推荐阅读
赵玉:夫妻股权归属及其单方处分效力的认定
夫妻股权归属及其单方处分的法律效力,涉及家庭财产维护、市场交易秩序、公司组织三个维度规则的交叉适用。
翟远见:重大误解的制度体系与规范适用
相对人参与等并非重大误解的构成要件。重大误解可能例外地不产生可撤销的效力,或者关注表意人的动机错误。
何欢:债务清理上破产法与执行法的关系
破产法和执行法的共通属性为债务清理,二者存在适用上的竞争,应联动立法,且破产法原则上须尊重执行法。
热门排行
学术公告
问答集锦
相关文章
本期评价
0个赞
0个踩
敬请关注中国法学会民法典编纂项目领导小组组织撰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民法总则专家建议稿(征求意见稿)》

编辑:莫妍雯

向编辑提问:

分享

扫二维码
用手机看民商
用微信扫描
还可以分享至
好友和朋友圈

中国民法学研究会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

本网站由王利明教授创办并提供全部运作资金 Copyright◎2000-2021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2022010855号  
E-mail: ccclarticle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