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华:无权处分的侵权救济
2022年10月2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权利与救济一体两面,同一民法现象往往兼具权利法和救济法两种应对思路。权利法习惯于将救济融于权利制度中,作为权利变动主要原因的法律行为是制度设计之核心。救济法注重发展独特的程序机制、依靠救济证成或保护权利,侵权法得到高度重视。面对无权处分,权利法以“法律行为+善意取得”予以应对。而在救济法看来,为权利人提供全面救济或保护无须以善意取得为前提,无权处分也可以构成侵权责任。基于此,山东大学法学院张平华教授在《无权处分的侵权救济》一文中,以无权处分的侵权救济为研究对象,检讨依权利法应对无权处分之不足,发掘无权处分侵权救济的必要性或优越性,梳理无权处分侵权之归责原则与责任构成,在理顺侵权责任与其他责任关系的基础上形成多样化的救济机制。
一、依权利法应对无权处分之不足

(一)规范对象受限

一方面,作为法律行为,无权处分的对象并不限于所有权,也可引发其他财产权之得丧变更。《民法典》只在合同编规定了无权处分买卖合同,规范对象明显不完全。对无偿合同、遗嘱中的无权处分而言,不能适用买卖合同的规定。另一方面,与无权处分关联最为紧密的善意取得制度进一步限缩了权利法的相关调整范围。具体而言:其一,善意取得将无权处分的客体限定为委托物;其二,民法和商法对善意取得设立的适用条件存在宽严之别,形成了民商分立的格局。

(二)评价缺乏整体性

法律评价之分裂突出体现于法律行为制度中,因其本质是人为构造物,将连贯的交易、整体性的事实区分为不同阶段,围绕不同立法目的产生不同评价结果。在承认法律行为分裂的基础上,只有将法律行为和物权变动制度匹配起来才能实现评价完满。无论采取何种模式,无权处分效力如何及其是否影响物权变动又最终取决于公示制度。由于法律行为分裂为不同的具体制度,各项制度仅仅承载阶段性价值判断,必须将无权处分和物权变动模式、公示制度的具体要求结合起来,才能得出完整的价值判断。法律评价冲突多发于不同制度之间的衔接,如在善意取得与无权处分效力的关系上。若不以无权处分的效力为善意取得之前提,则无效法律行为也可以引起善意取得,导致规范效力评价和权利变动评价不一致。若把无权处分有效作为善意取得之前提,则无权处分有效反而可以引发善意取得、进而构成侵权,导致规范效力和侵权归责在评价上的矛盾。

(三)利益衡量失衡

一方面,法律行为固有的规范逻辑和相对封闭的体系、要求限制规范对象,仅作出阶段性的评价。这容易满足于维持单项评价目标,形成利益衡量过简的格局,法律构成和法律效果也最大限度地被简化。因此,立法者不去考量当事人行为能力是否适格、意思表示有无瑕疵、标的违法严重程度等,径行得出无权处分原则上有效的结论。另一方面,即便是在权利法的视野中,根据“瑕疵共同说”,无权处分完全可以因为意思表示瑕疵、标的违法而无效。此外,效力限于拘束相对人的法律行为制度只是理想形态,现实法律行为具有极强的社会关联性,须回答行为对他人产生何种效力的问题。无权处分利益关涉复杂,简化而成的规范天生需要一种弥补机制,以维持评价的整体性,防止利益失衡。

二、对无权处分进行侵权救济的必要性

(一)弥补了权利法规范对象上的限制

其一,在未构成法律行为的无权处分领域,侵权法单独发挥调整作用。其二,买卖合同之外的无偿法律行为依靠侵权法可以填补法律漏洞。其三,以买卖合同为代表的有偿合同,在所有者和处分人之间,整体意义上的无权处分内在包含了负担行为,仍然需要被履行,而无权处分实际上违反了合同的派生义务,同时又构成对所有人的侵权。考虑到不同法律效果的具体目的不同,但都受制于全面救济这一最高目的,如果不同的法律效果都能满足全面救济,则须适用责任竞合,否则,完全可以并用多样化责任,发生责任聚合。处分他人之物,处分自己被限制、剥夺处分权之物以及未经共有人同意处分共有物的情况都违反了法定义务,可以构成侵权。

(二)对无权处分进行完整法律评价

侵权法应对机制依托损害、违法性、过错等抽象要件,包摄多样复杂的具体情形,可以对无权处分的侵害救济提供整体性评价。善意取得不必成为无权处分侵权的前提要件,转让合同有效与否不应成为善意取得之必要条件。在这一意义上,无权处分之有效或无效仅仅为阶段性结论,无法覆盖全部损害,不应对是否构成侵权产生直接影响。因为无权处分法律效力的判断和合法性判断并不同步,即便无权处分有效,也不意味着免责。为化解因多元公示产生的不利于全面评价之难题,可淡化公示方式的影响、承认无论是否引起物权变动都可计算侵权损害赔偿的权利救济制度,通过权利救济制度保护当事人的权益。

善意取得制度设计越是具体、全面,就越容易和侵权相关联。自始承认脱离物中存在侵权,可以解释为何盗赃物不发生善意取得。此外,采用侵权过错理念,提高商事主体的注意标准,也可以更好解释商事善意取得。

(三)对无权处分进行全面价值衡量

重视无权处分侵权制度,将有利于发挥归责原则在契合经济社会、道德文化发展要求上的作用,坚持过错责任原则的主导地位,在无权处分人的行为自由和所有者的权益保护之间实现平衡;有利于依托损害、过错、行为的违法性、免责事由等抽象要件全面涵摄无权处分的生活事实,覆盖多样化的交易类型,容纳包括盗赃物、遗失物在内的不同客体。

(四)有利于产生更加有效的激励

无权处分的财产法应对机制存在诸种失灵的可能。为降低交易成本,实现有效激励,应以侵权路径代替财产法应对机制,限制适用善意取得。尤其是可以依托过失对行为的控制机制,以所有者过失之有无决定无权处分的后果。例如,应该承认无权处分构成侵权,处分人须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同时,只有在所有者已经采取了社会最优预防水平的情况下,才允许其追回标的物。

三、无权处分侵权的归责原则和责任构成

(一)无权处分侵权的归责原则:多元抑或统一?

比较法针对不同占有人实施的无权处分并未适用统一的过错侵权责任。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占有都涉及对同种权益的保护,善意、恶意占有仅反映占有人对无权占有是否不知情的状态,并不等同于侵权主观上的过错,也不能决定适用不同的侵权归责原则,相反,不同的无权处分应统一使用侵权过错责任一般条款。

(二)无权处分侵权责任构成之释疑

首先,未引发善意取得的无权处分也可以导致损害。无权处分侵权不以权利发生变动、所有者丧失返还请求权为前提,而贯穿于处分行为之全局,具有普遍适用性。不过,从救济的现实性、必要性角度出发,无权处分的损害需达到一定的程度。同时,法律不必对损害程度作特别要求,原则上,一切损害都可构成无权处分侵权。即便无权处分未引发善意取得,未丧失所有权或共有权,也可能构成侵权,这主要包括增设负担、剥夺占有和无形损害三种情形。

其次,应基于多样化侵权类型对无权处分违法性进行判断。第一,无权处分侵权以处分行为为典型。此外,若当事人已经履行负担行为并最终造成现实损害,也可以构成无权处分侵权。第二,无权处分侵权的违法判断具有特殊性。侵权违法和法律行为上的违法,在评价目的或后果上存在明显差别。侵权视野中,违法类型如何、法律行为是否生效、有无发生善意取得等阶段性违法判断最后都不能替代终局性违法判断。第三,善意取得可辅助判断行为违法程度,通过区分物权的客体是委托物还是脱离物,是脱离物中的遗失物还是盗赃物,可以更加精准地判断违法性。第四,同意或追认无权处分行为不意味着当然阻却行为的违法性,并不能等同于侵权免责事由中的“受害人同意”。

最后,无权处分侵权过错不应与法律行为制度混同。一方面,无权处分侵权过错应结合注意义务的违反情况加以认定,不得混同于法律行为中的过错。侵权故意和无权处分中的恶意并非一致。在善意取得中,除考察相对人知情与否外,还需辅之以其有无过错更显公平。另一方面,与故意一样,过失也是无权处分侵权的基本主观形态。若受让人存在一般过失,则可以构成无权处

四、无权处分侵权的多样化救济及其相互关系

就侵权责任和违约责任的关系而言,无权处分同时违反法定和约定义务的,可以构成侵权和违约的竞合。但如果立法者对无权处分中的竞合存在特殊规定,则应按照立法目的适用特殊规定,例如无权代理与无权处分竞合的,当事人应选择按照无权代理进行救济。就侵权责任和物权请求权的关系来说,物权请求权是直观性、原生性的救济,侵权损害赔偿是兜底性、派生性的救济。从这一角度看,停止侵害、排除妨害、消除危险等物权请求权和侵权损害赔偿的救济目的明显不同,可以发生聚合。在善意占有中,善意仅意味着主观上的不知情,是否违反注意义务则属于侵权过错问题。从侵权法全面救济的角度说,没有必要简单排除善意占有人的侵权损害赔偿责任,而应适用责任竞合,由当事人进行选择。但若当事人选择适用物权编,则不能获得损害赔偿。物权编和侵权责任编均承认恶意占有人的损害赔偿责任,且责任范围并无实质差别,因此两编规定的损害赔偿是否构成责任竞合,并无实质差别。就侵权责任与不当得利返还责任的关系而言,考虑到我国法上侵害财产权的损害赔偿未必包含处分获利,当无权处分导致的不当得利返还和侵权损害赔偿构成责任竞合时,选择适用不当得利将更有利于保护所有者。

五、结语

权利法固守“法律行为 + 善意取得”的应对组合,存在规范对象受限、评价不够整体、利益衡量过简等不足。《民法典》“权利法—救济法”两翼展开的格局要求以侵权为起点观察无权处分,从而不局限于权利法的老路子,这不意味着否定既有的法律制度,只是可以更好地兼容多样化的制度设计,更有利于全面法律评价与利益衡量,并产生更加有效的激励。



(本文文字编辑王懋祺。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无权处分的侵权救济》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张平华:《无权处分的侵权救济》,载《清华法学》2022年第5期。
【作者简介】张平华,山东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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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星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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