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晓剑:《民法典》监护人责任规则的解释论——以《民法典》第1188条为中心
2022年10月13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民事责任   监护   民法典
[ 导语 ]
       民法学界对监护人责任规则的认识与评价差异并未因立法的修改完善而消除,《民法典》实施后,应当通过解释论途径修复不足,确保规则能够得到恰当适用。现有关于监护人责任规则的解释论都有何主张?各学说的合理性与不足之处为何?《民法典》第1188条究竟应当作何种解释?对此,厦门大学法学院郑晓剑教授在《〈民法典〉监护人责任规则的解释论——以〈民法典〉第1188条为中心》一文中,从既有解释论成果的梳理与评析出发,结合最新立法政策及理由,为《民法典》第1188条构建解释论方案和教义学分析框架,以期澄清该条两款之间的规范逻辑和法律适用关系。
一、既有解释论主张之梳理

就《侵权责任法》第32条第1款和第2款之间的关系,学者提出了多种解释方案。“并列关系说”认为两款之间为并列关系,以被监护人有无财产为标准,对两种情形下监护人责任的一般规则分别作出规定。“原则与例外关系说”认为第2款系为解决第1款在适用过程中的特殊情况而作出的例外规定,具有从属性。“一般与补充关系说”认为第1款为保护监护人利益设置减责规则,可能导致受害人得不到完全赔偿,因而第2款赋予被监护人与监护人公平责任。“内外关系区分说”认为第1款调整监护人与受害人之间的外部关系,而第2款调整监护人与被监护人之间的内部关系。“客观目的论解释”认为应舍弃不完全符合法律伦理要求、易引发法律评价矛盾的主观的、历史的解释,寻求符合法律目标的客观、合理解释。“体系效应位移说”认为监护人责任制度从《民法通则》第133条的特殊公平责任之定位转向《侵权责任法》第32条的特殊侵权责任定位的变化,应得到重视。“双重侵权说”则考虑到被监护人的识别能力和责任能力,认为应当分别考察被监护人与监护人的侵权责任。

二、相关解释论主张之评析

“并列关系说”在法效果及法价值层面均有诸多不足。第一,只关注被监护人的财产而无论其年龄与识别能力,不符合对被监护人特殊保护的立法宗旨,而于监护人承担责任的“无财产”情形亦不区分其是否尽到监护职责,无法激励和约束监护人积极履行监护职责。第二,“财产”并非内涵与外延十分明确的法律术语,以财产作为区分适用两款规则的依据将影响司法裁判的准确性。第三,用财产标准取代行为能力标准,使之成为判断监护人有无责任能力的唯一标准,其本质是以财产来确定人格的有无,明显不合理。第四,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因暂时丧失识别能力而致人损害时,若无过错,只需适当补偿受害人,若按此观点,认为有财产的行为能力欠缺者则需要承担完全赔偿责任,明显不合理。此外,将第1款的适用对象限定于没有财产的行为能力欠缺者,超越其文义范围。

“原则与例外关系说”同样存在若干难以自圆其说之处。有学者将作为例外规定的第2款进一步解释为仅适用于此种特殊情况:监护人自身过错显著轻微,承担责任对其生活造成重大不利,而被监护人支付赔偿费用对自身并无明显不利。但这并无法律明确规定予以支撑,且会导致第2款后句“不足部分,由监护人赔偿”沦为具文。而且,欠缺赔偿能力的监护人作为责任人,动用被监护人财产系侵害权益,其自身亦不适于继续担任监护人。此外,这种观点难以合理解释交叉地带的法律适用问题,如监护人具有赔偿能力而被监护人也有大量财产的情形。

依照“一般与补充关系说”,仅在监护人存在减责事由时方可适用第2款,且被监护人仅对减轻部分负责。这不但会使减责规定成为具文,无法形成对监护人的激励,而且也超越了法条的文义范围,还难以解决“灰色地带”的受害人保护问题。若监护人因尽到监护职责而减轻责任,被监护人却并无财产,也无法对损害作出完全赔偿。

“内外关系区分说”旨在避免将“有财产”作为第2款的直接适用前提,其立论基础是从被监护人的财产中支付赔偿费用,并不等于要求其承担责任。然而,立法机关释义书表明立法本意即被监护人以自己财产承担赔偿责任。而且,内外部关系的区分简化回避了被监护人与受害人之间的关系,难以对监护人责任的性质及承担基础作出妥善说明。另外,此种解释也同样逾越条文的文义范围。

“客观目的论解释”主张突破立法原意,将监护人责任界定为过错责任,但具体解释论方案构成复杂、论证脉络曲折。

“体系效应位移说”颇具启发,但对条文的妥善解读终究还是取决于规范本身,外在的体系定位至多作为参考。相关条文的体系位置也可能并不尽然合理。

依据“双重侵权说”,对于被监护人,应类推适用行为能力制度确定其责任能力状况并判断是否构成过错责任,而对于监护人,考虑到减责事由的存在以及比较法规范,可以《侵权责任法》第32条第1款确认其是否构成过错推定责任。然而此种具体方案可能无法“落地”,依据我国法规范,监护人即便能证明其尽到监护职责并无过错,也仅能减责而非完全免责,这并非过错推定责任。此外,此说需要配套措施辅助,对第2款的实质架空也无法在法条文义范围内得到合理解释。

三、《民法典》第1188条之解释论再造

解释论作业应当在法条的文义范围内进行,以立法者原意为指导,提出前后融贯、逻辑自洽、价值妥当的主张。

(一) 1188条第1款之解释

该款对被监护人的责任能力和监护人责任的基本规则作出了一般性规定。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由其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间接否认了行为能力欠缺者的责任能力。

以行为能力作为责任能力的判断标准,这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我国立法传统的影响。我国现行法否认行为能力欠缺者独立承担侵权责任的可能性,这是为了与1957年制定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29条以及1980年修改的《婚姻法》第17条相衔接。我国现行法并未采纳以监护职责的存在及违反为基础的过错责任或过错推定责任模式,而是建构了一种以身份论定责任的特殊模式,即监护人责任的认定并不考虑其是否实际承担了监护职责。

前后两个分句并不意味着该款分别确立了两种不同性质和形态的监护人责任。作为一个有机整体,第1款前句对被监护人的责任能力和监护人责任作出了原则规定,据此,监护人负有一种以身份为基础的严格责任,后句的减责规定则缓解此种严格性。

(二) 1188条第2款之解释

为解释依据第1款中无责任能力的被监护人如何在第2款中因有财产而成为第一顺位责任人,须以体系性视角解读第2款。两款的渊源脉络与产生基础不同,第2款系我国司法实践经验的总结和提炼,主要基于“实用性”的考量,确保受害人获得充分救济。立法机关释义书也说明,第2款意在避免非亲属人员或单位因可能承担侵权责任而不愿担任监护人。

由此,第2款仅在被监护人有财产且由亲属之外的其他人员或单位担任监护人时方可适用。关于财产要件,依照司法机关的解读,仅当被监护人拥有价值较大的动产或者不动产时,才满足“有财产”要件。考虑到法律对未成年人的特殊保护,动用未成年人的财产进行赔付之前,必须为其未来的生活和教育支出预留必要费用。

此外,必须由其他人员或者单位担任监护人,否则无法协调本条与《民法典》第1190条的关系。依据该条规定,暂时丧失识别能力致人损害但无过错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只需对受害人作出适当补偿,由此,有财产的被监护人不应当承担完全赔偿责任。而且,无论监护人是否尽到监护职责,都由有财产的被监护人先行赔付也并不合理。此种限制考虑到优先保护被监护人的立法价值与督促监护人积极履行监护职责的立法宗旨,意图免除非亲属人员及单位担任监护人的顾虑。在父母等亲属作为监护人时,可以通过适用第1款后句和办理监护人责任保险等渠道实现“减负”的效果,而不必通过第2款。

四、结语

将《民法典》第1188条两款定位为原则与例外的关系,在逻辑和价值上更为妥适。第1款为被监护人的责任能力和监护人责任的基本规则作出一般性规定,在一般情形下应予优先适用;第2款则适用于例外的特定情形,只有同时满足被监护人拥有价值较大的财产和监护人为非亲属监护人这两项要件,方可例外适用,由此减缓其他人员或单位对于担任监护人所存在的顾虑,并妥善维护被监护人的合法权益。

 

(本文文字编辑王滢。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民法典〉监护人责任规则的解释论——以〈民法典〉第1188条为中心》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郑晓剑:《〈民法典〉监护人责任规则的解释论——以〈民法典〉第1188条为中心》,载《现代法学》2022年第4期。
【作者简介】郑晓剑,厦门大学法学院教授, 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推荐阅读
吴至诚:保底信托效力认定的类型化
保底信托分为直接保底与间接保底信托。法院应对九民纪要第90、92条进行目的解释,基于系统性风险认定效力。
汪倪杰:论《民法典》视域下安全保障义务的边界——对第140、141号指导案例的理论回应
我国安全保障义务存在泛化问题,重构安全保障义务需回归物件型与债因型义务的基本类别,并将其置于《民法典》结构中。
吕英杰:惩罚性赔偿与刑事责任的竞合、冲突与解决
产品刑事领域无需另设惩罚性赔偿,但现行法既已引入,须合理解决惩罚性赔偿和刑事责任的适用冲突。
热门排行
学术公告
问答集锦
相关文章
本期评价
1个赞
0个踩
敬请关注中国法学会民法典编纂项目领导小组组织撰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民法总则专家建议稿(征求意见稿)》

编辑:王滢

向编辑提问:

分享

扫二维码
用手机看民商
用微信扫描
还可以分享至
好友和朋友圈

中国民法学研究会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

本网站由王利明教授创办并提供全部运作资金 Copyright◎2000-2021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2022010855号  
E-mail: ccclarticles@126.com